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4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4)
段郎在王府书房里召见了陈雨辰。
陈雨辰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案卷,脸色比平时更严肃几分。他将案卷放在书案上,从中抽出一份标注着“铁鹰潜伏人员处置意见”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段郎面前。“父王,九名潜伏人员已全部归案。按大理律,传递军情者斩,为敌通风报信者斩。但此案情况特殊——九人皆系被铁鹰胁迫,且归案后如实供述,主动交代了铁鹰在大理城中的全部联络点和情报传递路线。依律,被胁迫犯罪者可减等论处。”
段郎接过册子翻了一遍,目光在三个名字上停住了——王府杂役周平、药房采办柳絮、驿站信差马老三。他将册子合上,忽然问陈雨辰:“你觉得这几个人,哪一个最让你印象深刻?”
陈雨辰想了想,说:“周平。他在王府推了十几年木炭车,被荆安叫了十几年‘周叔’,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觉得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
“依律,当斩。但儿臣以为,斩了他不如留着他。让他在关山渡口陪他母亲,每天推着木炭车在渡口边卖炭,让每一个经过关山渡口的人都看到——这个人曾经是大理王府的杂役,是铁鹰安插的奸细,但他现在是一个卖炭的。大理段氏没有杀他,大理段氏给他留了一条回家的路。”
段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后院冷杉树下正在扎马步的莲若,过了很久才开口:“陈雨辰,你知道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知道。‘三生有信’。”
“高夫人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一个真正的好人,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比‘好人’更重。她把那些被铁鹰胁迫的人一个一个从黑暗里拉出来。段平、荆安、柳絮、周平——他们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高夫人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他们一条回家的路。我不如高夫人,但至少我可以学她——给人留一条路。”
陈雨辰将自己精心撰写的处理意见呈段郎:“父王,这个意见我和蓝王兄进行了深入交流,基本达成一致意见,请您把关。”
段郎看完,提笔在上面批了四个字——“照准。存仁。”
当天下午段郎带着陈雨辰的案卷进了宫。大理皇帝段苑在御书房里看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案卷上批了八个字——“依法处置,以仁为本。”他放下朱笔对段郎说:“皇叔,高夫人留在大理的那四个字是‘三生有信’。朕留在这案卷上的八个字是‘依法处置,以仁为本’。法不容情,但法外有仁。这几个人是铁鹰的奸细,按律当斩。但他们也是被胁迫的棋子,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他们的无奈也是真实的。斩了他们,不过是多几颗人头;留着他们,是给所有被铁鹰胁迫过的人一个信号——大理段氏是有容乃大。”
段郎告退出宫时在御书房门口遇到了段苑的贴身太监。老太监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廊下,说陛下昨夜批了一整夜的奏折,今早只喝了半碗粥。段郎说:“你告诉他,就说皇叔说了——粥要趁热喝,凉了就不养胃了。”老太监应声而去。
九名铁鹰潜伏人员的处置方案很快定了下来。周平、柳絮、马老三等被胁迫程度较深、且在归案后有立功表现者,免去死罪,改判流放关山渡口,在那里服劳役以赎其罪。他们可以住在关山渡口,可以与家人团聚,可以重操旧业——柳絮继续采药,周平继续卖炭,马老三继续在渡口撑船。其余被胁迫程度较轻、且未造成重大危害者,免去刑罚,交由当地官府监管。
圣旨送到关山渡口那天,周平正蹲在渡口边给他母亲熬药。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苦参和当归的气味。他听到马蹄声,站起身整了整粗布衣裳,然后双手垂在身侧,平静地等着锦衣卫走近。他以为自己是来赴死的。段苼翻身下马,将圣旨展开,当众宣读——“周平,免死,流放关山渡口,侍奉老母以终天年。”
周平跪在地上愣了很久,然后双手撑地,额头贴着渡口冰冷的碎石路面,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大,却被渡口的风吹得很远。正在茶棚里喝茶的陈老船工放下茶碗,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眼角。他在关山渡口撑了四十多年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但今天这一幕,他觉得自己会记一辈子。
柳絮的药铺在关山渡口开了张。门面不大,只有一间瓦房,前面是药柜,后面是住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关山药庐”四个字,落款是柳梦璃。柳梦璃为了给药铺添一份底气,向段郎讨了一副对联。段郎提笔写下——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草药能医百病;愁自疑生,情自疑死,诚心可解千愁。”
柳絮将这副对联小心翼翼地裱好挂在药铺门口。关山渡口的药农们虽然多半不识字,但看到镇南王亲笔题的对联,都知道这家药铺背后站着的是大理段氏。有了这副对联,柳絮便有了护身符。
对联挂出去的头一天,茶棚的陈老船工端着一碗茶站在药铺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周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周平,你认得字不?这上面写的啥?”
周平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说:“陈伯,我也不认得。但我知道,这是王爷写的。王爷写的东西,一定是对的。”
陈老船工点了点头,端着茶碗走了。
柳絮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关山渡口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目光在下联的“愁自疑生,情自疑死”八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这三年在恐惧和怀疑中度过的每一天——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怀疑祖母会不会被铁鹰害死,怀疑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会不会害了更多的人。现在这些怀疑都过去了。对联上写得清清楚楚——“诚心可解千愁。”她以前不信这句话,但现在她信了。
她终于明白了师姐为什么一定要请这么一副对联来挂上。除了字面意思,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上联讲身体与外言,需靠“草药”外治;下联讲心灵与情感,需靠“诚心”内修。外病可医,内愁难愈——关键在于“诚”。上联之“病”,根源在“口”;下联之“愁”,根源在“疑”。口之患,药可医;心之患,唯诚可解。药医的是“肉身之病”,诚医的是“精神之疾”——精神之疾若得治,肉身之病亦减半。草药能治“身”,而诚心能解“情”。
慢慢地,她更加理解了师姐为什么把这副对联叫做护身符了。原来,段王爷将“病从口入”与“愁自疑生”并举,形成一种深刻的对比:外在的祸福可知、可防、可治;而内心的黑暗若不自察、不自省、不自诚,则纵有良药亦难愈。它提醒我们:欲安其身,先慎其口;欲安其心,先正其诚。 世间最苦,不在外祸,而在内疑。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多因疑虑而起;而情感的真挚与牢靠,亦唯真诚可持。这副对联是为人处世的养生格言,更是安顿身心的哲学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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