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3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3)
周平在关山渡口的老屋里住了下来。老屋不大,一间瓦房,门前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枯井,屋后是一片荒了多年的药田。他推了十几年的木炭车,手上全是老茧,但侍弄药田的手艺还在——他爹活着的时候是关山渡口最好的药农,教过他如何给金线莲培土、如何给折耳根浇水、如何在霜降之前把最后一批蕨菜收进地窖。他把那片荒废的药田重新翻了一遍,从铁山运来新土,从暗河引来活水,种上了柳絮从神药谷带来的金线莲种子。
柳絮每隔三天来给他母亲换一次药膏,换完药就蹲在药田边看周平整地,偶尔指点几句——这里该多施些草木灰,那里该多浇一遍水。周平一一照做,态度恭敬得像当年在王府里给各院送炭时一样,只是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是躲闪的,现在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周叔,”柳絮蹲在药田边,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着草药的形状,“你种的这畦金线莲,明年开春就能开花了。金线莲的花瓣上有金色的细线,晒干之后止血效果特别好。梦璃师姐说铁山的老铁匠们最喜欢用金线莲泡茶,能治咳嗽。”
“那明年开春我多采些,给铁山的鲁师傅送去。”周平将一株金线莲的幼苗小心地培上土,声音很轻,却很稳,“当年郑玄占了铁山,把老铁匠们都赶走了。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每次传递情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帮凶。现在铁山收复了,我想为那些老铁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送一包金线莲。”
柳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周平是一样的人——都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还能见到太阳。但现在太阳出来了,他们虽然还有些怕光,但已经在学着睁开眼睛了。
马婆婆坐在老槐树下,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系着铜铃的竹杖。她是马老三的母亲,儿子也被郑玄胁迫做了多年的信差。她听了周平的话,忽然用竹杖敲了敲地面:“你们两个娃儿,错了。你们不是在做梦。你们是在还债。”
“还债?”柳絮抬起头。
“对,还债。”马婆婆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你们当年被铁鹰胁迫,做了些违心的事。那是铁鹰欠你们的——不是你们欠铁鹰的。但你们心里过不去,总觉得欠了谁的。那就还吧——周平种药田,是还给这片土地;柳丫头开药铺,是还给关山渡口的人;老身那不成器的儿子撑船,是还给南来北往的过客。你们还的,不是你们欠的。你们还的,是铁鹰造的那些孽。”
老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当天傍晚,周平的母亲坐在门口晒太阳,竹杖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朵比谁都灵。她听到儿子翻土的声音,听到柳絮捣药的声音,听到马婆婆竹杖敲地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平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温暖。
“娘,我在。”周平放下手中的锄头,快步走到门口蹲在她身边。
“你变了。”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儿子的脸,“你以前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肩膀是僵的。现在你的手暖和了,肩膀也松了。”
周平低下头,将脸贴在母亲的手心里,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平儿,娘不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但娘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的。”
周平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朝关山渡口的方向飞去——那里有一块刻着“三生有信”的石碑。
当天夜里,段郎在书房里召见了陈雨辰。陈雨辰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案卷,他将案卷放在书案上,从中抽出一份标注着“铁鹰潜伏人员处置意见”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段郎面前。
“父王,九名潜伏人员已全部归案。按大理律,传递军情者斩,为敌通风报信者斩。但此案情况特殊——九人皆系被铁鹰胁迫,且归案后如实供述,主动交代了铁鹰在大理城中的全部联络点和情报传递路线。依律,被胁迫犯罪者可减等论处。”
段郎接过册子翻了一遍,目光在三个名字上停住了——王府杂役周平、药房采办柳絮、驿站信差马老三。他将册子合上,忽然问陈雨辰:“你觉得这几个人,哪一个最让你印象深刻?”
陈雨辰想了想,说:“周平。他在王府推了十几年的木炭车,被荆安叫了十几年‘周叔’。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觉得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
“依律,当斩。但臣以为,斩了他不如留着他。让他在关山渡口陪他母亲,让他每天推着木炭车在渡口边卖炭,让每一个经过关山渡口的人都看到——这个人曾经是大理王府的杂役,是铁鹰安插的奸细,但他现在是一个卖炭的。大理段氏没有杀他,大理段氏给他留了一条回家的路。”
段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后院冷杉树下正在扎马步的莲若,过了很久才开口:“陈雨辰,你知道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知道。‘三生有信’。”
“高夫人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一个真正的好人,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比‘好人’更重。她把那些被铁鹰胁迫的人一个一个从黑暗里拉出来。段平、荆安、柳絮、周平——他们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高夫人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他们一条回家的路。我不如高夫人,但至少我可以学她——给人留一条路。”
陈雨辰低下头,在案卷末尾写下了御史台的正式意见。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第二天,段郎进宫,在皇帝的御书房与段苑详谈。叔侄俩就当前大理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环境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讨论。
段苑对自己的这位皇室相当尊敬。他知道,大理国之所以能享太平,与皇叔与父皇带领大家团结奋斗分不开。他也渴望成为一代明君,因此,有意无意向皇叔请教治国安邦之略。
段郎见皇上如此虚心好学,自然非常满意,叔侄俩交谈甚是融洽,不知不觉到了饭点。段苑盛情留下段郎共进御膳。
柳絮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枚铜铃,眼眶通红但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她的毒已经被柳梦璃解了大半,脸上恢复了血色,手指上那些被药材汁液浸染的暗绿色痕迹也在慢慢褪去。她对身边的柳梦璃说:“师姐,我想在关山渡口开一家小药铺。这里的药农上山采药摔伤了没人治。我爹当年就是因为没有药铺才耽误了。我现在能替他们治了。”
柳梦璃将她的手轻轻握住,说了一句让她泪流满面的话:“好。师姐以后每年秋天来关山渡口住几天,帮你采药,帮你给那些采药的人治伤。”
荆安站在渡口边的老松树下,看着周平跪在地上哭。他走到周平面前,蹲下身,将手腕上那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解下来,系在周平母亲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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