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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九章 清玄公子

  第一五九章 清玄公子 (第2/2页)
  
  但渐渐地,随着牢房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恨意和自尊在日复一日的枯坐中被一点点磨平,他开始不自觉地去想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王导让他元宵夜动手的时候,他有没有犹豫过?没有。他觉得那是夺取皇位、重振崔氏的最好时机,王导说皇帝年幼好欺负,他便信了。现在回想起来,王导真的是为了崔家好吗?王导让他冲在最前面做那把杀人的刀,自己却在后方观望局势,随时准备抽身。邺城兵败之后,王导率残部突围北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被石虎生擒的时候,他手下的亲卫全部战死,而王导的太原骑兵连影子都没出现过。
  
  他被关在天牢里快一年了,王导有没有派过一个人来救他?有没有送过一封密信来联系他?有没有在哪个公开场合说过一句“清玄公子是为大局牺牲的”?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崔清玄在前线流血流汗,王导在太原喝茶布局,崔家灭族了,王氏还在。这笔账,他从前不敢算,现在不得不算。
  
  他又想起了王导每次和他父亲谈话时的表情——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永远说着“崔家是大燕栋梁”“清玄贤侄前途无量”之类的话。现在想来,那些话和说书先生嘴里唱出来的戏文没有区别,好听是好听,但每一个字都是空的。他自己就是被这些漂亮话喂大的,从小到大,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崔家是阀门之首,崔家是百年望族,崔家的子弟天生就该比别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信了。
  
  他从来没想过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崔家就该站在别人头上?为什么阀门的子弟天生就该比寒门高贵?为什么为了守住这份“高贵”,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带着叛军攻打皇宫,把无数无辜的禁军士兵变成尸体?这些问题在他顺风顺水的时候从来不会出现在脑子里,但现在,在这间只有老鼠和水滴声的地牢里,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石墙上渗出的水珠,堵都堵不住。
  
  他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牢房里只有石壁上滴水的回声,滴答,滴答,滴答,和远处甬道里偶尔传来的锁链拖地的声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了片刻便消散了,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嘴唇只是微微翕动了一下,连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他想起金谷园的地下宫殿里陆悬鱼让商人鬼魂们当面控诉石崇时的场景——那些鬼魂断臂残躯,哭诉的声音震得殿中金铃无风自鸣。他当时也在场,站在石崇身后,看着那些商人鬼魂跪地泣血,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他当时想的是:你们这些贱民,活着的时候斗不过石崇,死了再来哭,有什么用?现在他坐在天牢里,和那些商人鬼魂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还活着。如果把他也拉到那场斗富的第三局里,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陆悬鱼那一边?他替那些被崔家盘剥至死的佃农说过一句话吗?他替那些被崔家当铺逼得倾家荡产的百姓做过一件事吗?他替那些被崔家私兵打死的流民挡过一次鞭子吗?没有。他想的永远是崔家的利益,崔家的地位,崔家的脸面。
  
  他把这些东西当成了天经地义的正义,然后把所有挡在崔家前面的人都当成该杀的敌人。这不是正义,这只是另一种贪婪——披着家族荣耀的皮,骨子里和石崇的斗富有什么区别?
  
  更鼓声从地面传下来了。
  
  那声音穿过天牢石门上方的层层石阶,穿过甬道顶上的厚厚泥土,被地底的潮气浸得又闷又沉,传到崔清玄耳朵里时已经不像是一声鼓响,倒像是什么重物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坠入了深潭,发出一记沉闷而悠远的回响。咚——第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来回碰撞,每一次弹跳都像是被人用手掌在墙壁上拍了一下。三更了。
  
  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下来,每一下都刚好敲在他的心坎上。不是打在耳膜上,是直接打在胸腔里,打在那颗被恨意和迷茫塞满的心脏正中央。咚。他想起了崔家祠堂里那些祖宗牌位。咚。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咚。他想起了元宵夜昭阳殿前慕容冲站在台阶上不肯退后半步的瘦削身影。咚。他想起了自己被石虎擒获时,陆悬鱼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傲慢,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个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人。
  
  他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玄铁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铁链哗啦啦地拖过稻草,把那碗凉透了的粥也带翻了,粥碗咕噜噜滚到墙角,残余的粥汤洒在稻草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的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髻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指甲嵌进头皮,微微刺痛。
  
  他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胛骨在薄薄的囚服下剧烈起伏,脊背不停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撞击着他的身体,想要冲出来,却找不到出口。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咆哮,也不是嚎啕,而是一声极低沉极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在牢房里回荡了片刻便被石壁吸走了。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干瘦的手腕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囚服粗硬的麻布。是泪。他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大概还是母亲去世那年,他跪在灵堂里披麻戴孝,眼泪滴在供桌上,父亲站在他身后沉声说了一句“崔家长子,不许哭”,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但今夜,在这间只有老鼠和滴水声的牢房里,他抱着头,哭得像个没了家的孩子。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王导的布局,父亲的遗命,阀门的骄傲,陆悬鱼的杂货铺,元宵夜的烽火——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来越乱,最后轰地一声撞在一起,碎成了无数片渣滓。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稻草,泪水顺着下巴滴进稻草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自语,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那颤抖的尾音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崔清玄抬起头,那张曾经在邺城街头让无数少女侧目的脸,如今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苍白的皮肤上沾着几道被泪水冲出的泥痕,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了下巴和两鬓。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虹膜的纹理变了,是眼神——从前那双眼睛里永远带着三分傲气和七分锐利,看人时从来不肯正眼瞧,只有在看父亲、看王导时才收敛几分。
  
  但现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恨意,恨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火堆里最后几块还没燃尽的炭,暗红色的火星时不时闪一下。但在恨意之外,还多了一层更柔软的东西——是迷茫,是悔意,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心里发现过的、对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的愧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顺着光的方向往上移,从石壁上那摊手掌形的水渍移到窄缝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的栅条。
  
  他又想起了父亲——不是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你是长子”的父亲,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踏青的那个父亲。
  
  那天春光明媚,父亲难得地没有穿官服,只是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牵着他的手走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他指着山坡下那条蜿蜒的小河对儿子说,清玄,你看那条河,水是往下流的,人是往上走的。你要做那个往上走的人。他当时仰头看着父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父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宽很暖,不像临终前那样枯瘦如柴。那一天他们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回家,父亲让他在山坡上玩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催他背《礼记》,没有训他写字。那是他记忆里父亲最温和的一天。后来父亲越来越忙,他越来越忙,阀门的事一天比一天多,父子之间就再也没有那样的一天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把崔家交给他,而是让他去做别的——去读书,去做官,去像陆悬鱼一样开个杂货铺,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很荒唐,荒唐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眼中的光芒闪了又闪,似有所悟,又似不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玄铁镣铐,镣铐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轻轻转了转手腕,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片光静静地铺在他脚边,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但路的起点被铁链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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