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清玄公子 (第1/2页)
邺城天牢在地面之下。
从太极殿后的诏狱入口下去,要先经过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石门,石门两侧立着两块从幽州边境运来的黑曜石碑,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符文的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朱砂,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血眼。进了石门便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极陡,每一级石阶都比寻常台阶高出两寸,逼得人必须低头弯腰扶着湿冷的墙壁才能慢慢下行。
墙壁上每隔二十步凿有一个壁龛,龛中插着松脂火把,火焰被地底渗出的阴气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多的角落则被塞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石阶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才不会滑倒。
越往下走,空气便越冷越湿,鼻腔里全是陈年霉味和铁锈味的混合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慢慢腐烂,却永远不会彻底烂完。偶尔有一只老鼠从墙根的裂缝里窜出来,黑亮的小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便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台阶下方的黑暗中。
下了阶梯是一条窄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并排的石室牢房。每一间牢房的门都不是铁栅栏,而是整块青石凿成的石门,只在门下方留了一个半尺见方的小口,用来递饭递水。石门沉重异常,开合时需要两个狱卒同时转动墙上的铁轮,铁链哗啦啦地绞动,石门才会缓缓升起。
牢房里没有窗,只有一个火把,散发出一圈极淡极弱的光圈,勉强勾出甬道里石门的轮廓。空气在这里像是凝固了,连火把的烟都散不开,只是一缕一缕地在低矮的甬道顶上盘旋堆积,把天花板熏得漆黑油亮。
崔清玄被关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更大一些,也更加阴冷。四面石墙上常年渗着细细的水珠,水珠顺着石缝慢慢汇聚,在墙角积成一摊小小的水洼,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头顶石壁上那一小片被潮气浸出的暗色水渍。墙角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草已经朽了,用手一捏便碎成粉末,散发着刺鼻的霉味。稻草上扔着一条薄褥,褥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这就是他全部的铺盖。
崔清玄靠在牢房最里侧的墙根下坐着,背抵着湿冷的石壁,双腿蜷起来,两只手腕上各锁着一圈厚重的玄铁镣铐。镣铐内圈衬着一层发黑的牛皮,但牛皮早已被磨得又硬又薄,紧紧勒进他手腕的皮肤里,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镣铐连着两条粗重的铁链,铁链另一端固定在石壁上的大铁环里,铁环锈迹斑斑,深深嵌进石壁深处,仿佛和整座天牢的地基融为了一体。
他的脚踝上也套着一副脚镣,镣链很短,只够他在方圆三步之内挪动。他瘦了很多,比被俘时至少瘦了两圈,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麻布清晰可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乱糟糟的胡茬,衬得他整张脸更加苍白,像是被抽干了血色的纸人。
狱卒来送饭了。石门下方的递饭口被人从外面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随即一只粗陶碗被塞了进来,碗沿豁了一个口,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粟米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还有一块硬邦邦的粗麦饼,饼面上隐约能看到几点灰黑色的霉斑。递饭的狱卒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在崔清玄刚入狱那几天还时不时骂骂咧咧地踹几脚石门,如今已经连骂都懒得骂了,每次来送饭都是一言不发地把碗塞进去就走。
狱卒扒在递饭口往里瞄了一眼,见崔清玄依旧保持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的姿势,背靠石墙,垂着头,一动不动。早上送来的粥还在碗里,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菜叶蔫蔫地贴在上面。狱卒咂了咂嘴,用沙哑的嗓子丢下一句“不吃饿死拉倒”,便啪地关上了递饭口,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阶上方。
崔清玄没有动。他枯坐在墙角,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对面墙壁那一小片被潮气浸出的水渍上。水渍的形状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从墙壁高处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水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头深处缓缓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却永远也抓不到。那摊水洼的水面偶尔被从屋顶滴落的水珠砸出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缓缓扩散,碰到墙根便消失了,然后又有一滴水珠落下来,又是一圈涟漪——就这样周而复始,永远不变,和他被关在这里的日子一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牢房里待了多久了。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现在大概是秋天——他只能从递饭口偶尔飘进来的空气温度来猜测季节的变化。秋天甬道里的空气比夏天凉一些,又比冬天湿一些。但除此之外,他对时间的全部感知只剩下更鼓声、狱卒换班时的脚步声,以及自己肚子饿到极处时发出的咕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的光晕微微一暗,那是夜半更深的信号——每到子时,火把会短暂地暗淡片刻,像是连它也需要在这一瞬间合一下眼。墙上的水渍在幽暗的绿光里变得更加模糊,仿佛那只手掌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石头深处。老鼠又从墙根裂缝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碗凉透了的粥,凑到水洼边舔了两口水,胡须微微颤动。
崔清玄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不良留下的印记。但在这片血丝之中,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不是他刚入狱时那种单纯的恨意,也不是失败后心如死灰的麻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恨意还在,那是被陆悬鱼打败的屈辱,是崔家基业在自己手中崩塌的耻辱,是太原王氏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的愤怒,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烙在他的心口上。但恨意之外,还有一层越来越浓的迷茫,像是从石缝里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打在那些烧红的铁条上,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让它们冷却、生锈。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是在崔家被抄家前三年,父亲崔琰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老宅正房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绣着崔氏青龙徽记的锦被。崔琰做了几十年崔氏家主,把崔家从一个普通阀门经营成了冀州首屈一指的豪族,土地横跨冀幽二州,当铺遍布九州,官场上更是门生故吏遍天下。
临终那天傍晚,父亲让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下崔清玄一个人坐在床边。他已经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手了,却还是用力攥住崔清玄的手腕,手劲儿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人。他看着崔清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严厉,审视,期许,还有一种只有在面对长子时才流露出来的沉甸甸的期待。
“清玄,崔家就交给你了。”父亲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句,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但字与字之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这段话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你是长子,你要守好祖宗的基业。土地、钱庄、当铺、盐场——这些不是我的,是你爷爷的,是你太爷爷的,是清河崔氏十几代人的心血。你丢了,你就是罪人。”
崔清玄跪在床前,双手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用力点头,说儿子记住了。父亲听完这句话,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崔清玄靠着湿冷的石壁,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石面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崔家在他的手里亡了。父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做到了——他守了,他拼了,他不惜率叛军攻打皇宫,不惜把自己的命押在元宵夜的那个赌局上。但结果呢?祖宅被抄,祠堂被拆,田地充公,当铺收归官府,连老宅正房里那张雕花大床都被搬走充了公。
而他,崔家的长公子,曾经在邺城街头鲜衣怒马的崔清玄,如今被铁链锁在地底深处的牢房里,每天吃着发霉的粗麦饼,听着老鼠啃稻草的声音入眠。他拼尽全力去完成父亲的嘱托,却恰恰用那些拼命的方式把崔家推向了更快的毁灭。
陆悬鱼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了。不是他刻意去想,而是那句话像是烙在了他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自己冒出来,和石壁上滴落的水珠一样,烦人得很,却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非我毁之,乃汝自毁。”
那是他被押入天牢之前,陆悬鱼在城外大营里亲审他时说的话。当时他昂着头不肯跪,冷笑着说“成王败寇”,陆悬鱼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怜悯,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疲惫。然后陆悬鱼就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这句话:“崔清玄,你本可为国为民,却助纣为虐。崔家百年基业毁于你手,非我毁之,乃汝自毁。”
他在牢房里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起初他每次想起这句话都会恨得浑身发抖——你陆悬鱼一个杂货铺出身的下贱胚子,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我?你不过是被比干选中走了狗屎运,不过是碰巧站对了风口,不过是仗着慕容冲那小儿和石虎那莽夫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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