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八章 魂牵梦绕 (第2/2页)
“弟:姐被卖到信都一户人家做婢,换了二十两银子还债。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别找姐。姐没用,没能帮你撑住这个家。弟当自强,勿念。”
十七岁的他捏着那张字条,手在发抖。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追出去。他知道姐姐已经走了很久了——字条是下午写的,墨迹早已干透了,他追不上也找不到,何况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样?
他没有二十两银子,就算把杂货铺连房子带存货全部卖掉,也只能凑出十两出头。姐姐用自己还了这笔债,保住了杂货铺,保住了他住的地方,保住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家业。她把家里最后一碗粥倒在了他的碗里,自己走了。她在字条上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姐没用”,一句是“弟当自强”。这两句话从那天起就刻在了陆悬鱼心上,刻得很深。
他把字条和香囊一起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杂货铺门口。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霞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烧成一片猩红色,远处南市方向还隐约传来商贩收摊的吆喝声。他站在门口,望着巷子的尽头,那是去信都的方向。他没有追,只是站了很久。邻居王婆从巷子里路过,端着碗去隔壁借盐,看到陆悬鱼站在门口发呆,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王婆又叫了一声,他才慢慢转过头来,把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起来,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没事,婆婆。”,然后转身回了杂货铺,关上了门。
那一夜他没有睡觉。
从景平三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最初的几年,他几乎把信都城里的人牙市场和所有高门大户都打听遍了。信都离邺城不算远,走官道骑马不过三五天的路程,他每次攒够了一点盘缠就骑着杂货铺进货用的那匹老骡子往信都跑,到了信都就挨家挨户地敲高门大户的后门,用最卑微的语气向那些门房和管家打听:“请问府上十年前买过一个年轻婢女吗?十九岁,姓陆,瘦高个,下巴尖尖的,会绣兰花。”门房们十有八九连门都不让他进,有的不耐烦地挥手让他快走,有的干脆放狗出来撵他,他每次都很礼貌地拱手告辞,然后去下一家,再拱手,再被撵,再走。
夜里他在城里的最便宜的客栈里躺下,客栈墙壁很薄,隔壁就是马厩,骡子打响鼻的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他闻着骡粪味裹紧衣服,把香囊压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着,因为明天还要去敲更多的门。
后来他的盘缠用完了,信都的高门大户也被他敲遍了,他便开始往更远的地方找。冀州、洛阳,每一次出门都以邺城为圆心往不同的方向走,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从一户人家到另一户人家,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另一只蚂蚁。
有一次他在冀州乡下听到一个消息,说某户乡绅家里有个姓陆的婢女,年纪和姐姐差不多,也是从邺城方向被卖来的。他连夜赶了四十里山路,翻了一座山、淌了两条河、踩进了三个泥坑,到了那户乡绅家门口时天刚蒙蒙亮,鞋子灌满了泥浆,裤腿湿到了膝盖。
他敲开门,用最客气的语气说明来意,结果发现那个婢女虽然姓陆,却是个从小在冀州长大的本地人,根本不是他姐姐。乡绅被吵醒了很不高兴,骂了他几句,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听着,听完之后拱手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转身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姐姐到底被卖到了什么地方,是死是活,是还在信都哪户高门里做着婢女,还是早已经被转卖到了更远的地方、甚至被卖出了冀州、卖到了胡人地界,他一无所知。
人牙子的嘴是最严的,当年经手这笔买卖的那个牙婆早在好几年前就老死了,她留下的那本泛黄的人牙账册不知落到了谁的手里,也许早就被当成了废纸烧掉了。这些年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被卖的姐姐、被卖的妹妹、被卖的女儿,她们在阀门的后院里低头垂手站着,身上穿着统一的婢女衣裳,面容模糊,眼神空洞,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无数个影子。
他每次看到她们都会多看几眼,然后再移开目光,心里明明知道找到姐姐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但他始终没有再卖掉那只香囊,也不敢打开那个香囊。铜钱可以数,账本可以算,旧招牌可以拆下来搬到侯府书房里挂着,但这只香囊不能丢。
丢了,什么都没了。
他也不再像最初那几年那样迫切地到处打听、到处奔波,他肩上的责任已经从一个杂货铺扩展到了整个邺城乃至三界的命运,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自己沉浸在寻亲的执念里。
但寻找姐姐这件事,他从未放弃,只是把它从日程表上暂时移到了抽屉最深处,和那本老儒日记、那两片通界石碎片放在一起,等待着有一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去重新打开它。
他的侯府里的仆人们都知道大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年景平三年那个日子,也就是姐姐被卖的那一天,大人一整天不出门,谢绝所有访客,连慕容冲的御诏都不接。
烛火烧到了尽头,蜡油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乳白色的花。陆悬鱼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褪色的香囊,嘴唇动了动。
“姐。”
这一声极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和手里那只香囊能听见,和十年前那个清晨他在水缸前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十年了,他从一个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杂货铺少年,变成了财神代理人,变成了慕容冲倚重的谋臣,变成了让阀门闻风丧胆、让天庭不得不正视的陆悬鱼。
他有了侯府,有了田地,有了石虎、周浚、谢道蕴这些生死之交,有了云团这只能吞兵器、能吐通界石碎片的貔貅,有了比干在云海之上引路、地藏王在幽州为他铺路。他可以调动足以影响一国经济的财富,可以猎杀连天庭都束手无策的堕落财神,可以让太白金星在天枢院里头疼不已,可以在古战场上和七百年的战魂正面对决而不落下风。
但他还是找不到姐姐。他拥有的这一切力量,在这一刻,在掌心这只小小的香囊面前,全都派不上用场。
泪水终于没能忍住。他垂着头,额头抵在握着香囊的手上,肩膀轻轻耸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极低沉的哽咽。
那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一只在深夜里独自飞过的孤雁发出的唯一一声鸣叫。
十年积攒下来的思念、愧疚、无力、倔强,还有那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化在这声极轻的哽咽里。当年他没能追上姐姐离开的背影,没能替她分担那个艰难的家,没能让她看到自己有出息的样子——这些愧疚在心中埋了十年,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几片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窗外轻声安慰。
月光明亮,透过窗棂洒进来,把整个书房都笼在一层清冷的银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