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暗访孔家,曲阜的天 (第2/2页)
钱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江彬和钱宁兵分两路,带着锦衣卫的人手,以收购药材、寻找木料、写经书等等各种不起眼的借口,走遍了曲阜城周边的每一个村子。
每到一个村子,他们就找那些在田间地头干活的农人搭话,从闲谈中打探消息,把那些被孔府欺压过的人一个一个地记下来。
半个月下来,他们积累的“账目”已经厚厚一摞。
有人在自家地头挖出一块石头,被孔府的人说成是“破坏了风水”,被迫把祖传的几亩地贱价卖给了孔府。
有人在集市上卖了几只鸡,被孔府的管事说“这些鸡是从孔府庄田里跑出来的”,东西被没收了不说,人还被关进了孔府的私牢里关了三天。
有人在孔府庄田边上拾了一捆柴火,被孔府的家丁抓住了,说“这是偷伐孔府的风水林”,打断了一条腿才放出来。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但几十件、上百件、几百件加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张网罩在曲阜百姓的头顶上,遮住了天,挡住了光,让他们活得像是在一口深井里,抬头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空。
但也有一些人,江彬和钱宁他们一直想找却找不到——那些真正被孔府害到家破人亡的人。
城西有个姓张的农户,家里原本有十几亩地,在村里也算中等人家。有一年孔府扩建庄田,看中了他家的地,出了远低于市价的钱要买。
张老汉不肯卖,第二天孔府的人就说他家的地与孔府的风水有碍,把他抓进孔府私牢关了大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地最终还是被孔府占了,张老汉回家之后不到半年就病死了,他媳妇改嫁了,儿子外出谋生再也没有回来过。
江彬和钱宁找到那间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屋时,里面已经长满了杂草,连门板都被拆走当柴火烧了。
城北有个姓李的寡妇,丈夫早亡,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过日子。
儿子在孔府庄田边上割草喂羊,被孔府的家丁当成偷庄稼的贼,活活打死了。
李寡妇去衙门告状,知县说“孔府家丁是防卫过当,不算死罪”,只罚了五两银子了事。
李寡妇不服,去孔府门口喊冤,第二天她的草棚就被烧了。
江彬和钱宁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疯了,蓬头垢面地蜷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嘴里一直在喃喃地念着:“我儿……我儿……”
钱宁蹲在她面前,轻声问了一句:“大娘,你想不想替你儿子讨个公道?”
李寡妇抬起头来,目光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钱宁,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来抓她的人,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被反复折磨之后留下的、空洞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公道?哪有什么公道?孔家就是公道。”
钱宁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跟着江彬走出了土地庙。两人站在庙门口的风里,谁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很久之后,江彬忽然开口:“去城南,那边还有几个村子没走到。”
钱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然后跟着江彬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的村子比城北更偏僻一些,距离曲阜城约莫七八里路,进出只有一条泥土路,下雨天泥泞难行。
江彬和钱宁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春日的阳光隔着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在刚刚返青的麦田上,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光泽。
他们在村口遇到一个挑着水桶的老人,六十多岁,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像是左腿受过伤。
江彬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问了句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能借宿的。
老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觉得他们不像坏人,便指了个方向,说村东头有户人家空着一间偏房,以前住过走南闯北的货郎,应该能住人。
江彬道了谢,但没有立刻去村东头。
他在水桶旁边蹲下来,像是歇脚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老人家,您在曲阜住了多少年了?”
老人放下水桶,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辈子没出过曲阜。“
“那您对孔家,应该很熟吧?“
老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汗,动作没停,但江彬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老人才开口,声音很低:“孔家……是曲阜的天。曲阜的天,姓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一句话的分量,已经足够让江彬和钱宁明白很多事情了。
他们再三道谢之后朝村东头走去,在借宿的那户人家安顿下来之后,江彬对钱宁说了一句话:“这个村子,有我们要找的人。”
钱宁问:“你确定?”
江彬点了点头:“那个老人的眼神,不对劲。”
“他说'曲阜的天姓孔'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认命,是恨。一个已经认命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彬和钱宁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下来。
他们白天出去走动,在田间地头和人闲聊,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和晒太阳的老人说话,慢慢地把这个村子里的情况摸清楚了。
这个村子叫柳河庄,村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姓王。而关于孔家的“传说”,在这里流传得比别处更多、更密、更让人心惊。
一个村民说,前两年孔府要在村子北面修一条引水渠,占了几家人的地,但一亩地只给了三钱银子的补偿。
那几家人不肯,去县衙告状,结果状纸被退了回来,说是“孔府修缮水利,乃一县之福,不可阻挠”。
当晚,带头告状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就被人打断了双腿,再也没能站起来。
另一个村民说,村西有一户人家,闺女被孔府的一个旁支子弟看中了,上门提亲被拒,当天夜里那户人家的房顶就着了火。
幸好发现得早,没有人丧命,但那户人家从此再也不敢在村里待下去了,连夜搬走了。至于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还有一个村民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孔春税'吧?说是朝廷加的税,其实是孔府自己收的。前年收了一回,去年又收了一回,今年恐怕还要收。”
“收不上来就搬东西、锁人、牵牲口,什么都能抵税。”
“上个月村东头的老周家交不上,孔府的人把他家闺女带走了,说是'做工抵税'。老周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江彬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记在心里,也记在纸上。
钱宁负责核对人名和细节,确保每一条信息都能追溯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件。他们待了将近十天,把这个村子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他们遇到了老王头。
老王头是村南头的一个孤老头,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根干柴,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地上,像是使不上劲。
他没有地,没有房,住在村外一间用土坯搭的窝棚里,靠着给村里人打短工过活,有时候帮人挑水,有时候帮人看牛,挣几个铜板换口吃的。
江彬第一次见到老王头的时候,他正蹲在窝棚门口,面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稀粥,米粒屈指可数,汤水清得像刷锅水。他端着那只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每一勺都喝得极慢,像是在数着米粒的数量。
江彬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老伯,您这腿,是怎么伤的?“
老王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像是没有听到江彬的问话一样。江彬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老王头终于放下了碗。他没有看江彬,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孔家的人打的。”
“为什么?“
“我儿子……”老王头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儿子在孔府的庄田上干活,干了三年,说好的工钱,孔府一直没给。”
“我替他去要工钱,孔府的管事说我'纠缠不休',让家丁打断了我一条腿。我儿子去理论,也被打断了腿。我们父子俩腿都断了,躺在炕上大半年。”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呜咽,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我儿子后来发了烧,没有银子请郎中……就去了。我老伴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多久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江彬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老伯,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孔家付出代价,你愿不愿意站出来?“
老王头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江彬脸上,浑浊而苍老,但那双眼睛里,在这一刻,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
那是一种已经被压了太久、几乎要熄灭了的微光。
“你是谁?“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警惕。
“一个想掀翻孔家的人。”
老王头盯着江彬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孔府派来试探他的人,又像是在掂量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说真的?真的能掀翻孔家?”
江彬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看着老王头那双浑浊的、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明亮起来的眼睛,然后坦诚地开口:“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掀翻孔家,但我可以保证——我背后的人,有这个能力。”
“他让我来查孔家,就是要在证据确凿的时候,把孔家连根拔起。“
“你背后的人是谁?”
江彬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不可说,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老王头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愿意。只要能替我的儿子讨个公道,我这条老命……不要了。”
江彬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走出窝棚。
院子外面,钱宁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了江彬一眼,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往村外走了一会儿,江彬开口说了一句话:“让兄弟们准备一下,三天之内,我们要把人带走。”
钱宁点了点头,随即安排下来。
三月初三这天夜里,江彬和钱宁带着上百个锦衣卫和第一批被孔家迫害过的百姓,悄然离开了柳河庄。
队伍在夜色中沿着田间小路向北行进,绕过曲阜城,登上通往京师的官道,一路向北。
没有人点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在春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彬,骑马走在队伍的侧前方。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北方,望向他即将带去的那些证据,望向他即将面对的那场风暴。
走在队伍后面的是钱宁,他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曲阜的方向。
月色清冷,照在曲阜城墙上那几面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的旗帜上,那些旗帜上的“孔“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钱宁收回目光,心里那个一直在翻涌的念头终于落了下来——孔家,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