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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暗访孔家,曲阜的天

  第108章 暗访孔家,曲阜的天 (第1/2页)
  
  正德二年二月初三,曲阜。
  
  京师的雪到了山东地界已经化成了雨,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落在曲阜城外的官道上,将黄土路面浸成一片湿漉漉的深褐色。
  
  马蹄踏上去的时候,溅起的泥水带着初春特有的腥气,混着道旁刚刚冒出芽尖的草根味,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江彬勒住马缰,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座城墙。曲阜的城墙不算高,比起京师、比起宣府、比起大同,这座小城的城墙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但城墙上那几面在雨中垂着头的大旗上绣着的字,却让江彬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衍圣公府。
  
  自北宋以来,孔家便世居于此。
  
  到了本朝,太祖皇帝更是对孔家礼遇有加,不但保留了衍圣公的爵位,还赐予了大量的田产和赋税减免。
  
  孔家的府邸从最初的一座小院,扩建成了如今占地数百亩的深宅大院,朱门高墙,铜钉锃亮,远远望去,比寻常亲王府邸还要气派几分。
  
  江彬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队伍。
  
  二十几个人,扮成一支从河南过来的商队,驮着几车药材和布匹,赶着几匹骡子,走在官道上的样子和沿途遇到的其他商队没什么两样。
  
  钱宁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跑南闯北的药材贩子,任谁也看不出他竟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
  
  “进了城再说。“江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曲阜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主街,把整座城划成了一个规整的井字。
  
  城里的店铺不算多,但该有的也都有——粮铺、布铺、杂货铺、药铺、茶馆、酒馆,分布在四条街上,加上沿街摆摊的小贩,倒也热闹。
  
  只是那热闹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是有人在头顶上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让人喘不匀气。
  
  江彬带着队伍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带院子的铺面,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僻静,进出不容易引人注意。
  
  安顿下来之后,钱宁便带着几个机灵的兄弟换了身衣裳,分散到城里的茶馆、酒馆、城门口、集市上去打探消息。
  
  第一天,没什么收获。
  
  第二天,也没什么特别的。
  
  到了第三天傍晚,钱宁在城西的一家小酒馆里,听到了一段对话。
  
  酒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坐在靠窗位置的是两个本地人,一个四十出头,穿着灰布短打,看打扮像是城外的农户;另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像个替人写状纸的穷秀才。
  
  两人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粱酒,就着一碟咸花生,声音压得很低。
  
  “……刘老三家的闺女,昨儿个被孔府的人带走了。”
  
  那个四十出头的农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颤抖。
  
  “又带走了?”穷秀才放下手里的酒碗,眉头皱了起来,“第几个了?”
  
  “今年第三个了。”
  
  农户伸出三根手指,像是怕对方不信似的,还特意晃了晃,“前两个,一个送去孔府做丫鬟,一个送去给孔家五少爷做通房——说是通房,其实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其实就是”后面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穷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高粱酒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点辣劲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
  
  “刘老三呢?”他放下酒碗问,“没去衙门告?”
  
  “告?”农户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苦涩,“他前脚出了家门,后脚孔府的人就来了。”
  
  “说刘老三意图诬告衍圣公,是刁民,是乱民,把他家那几亩地全收了。刘老三的媳妇去要说法,被孔府的家丁推了一把,脑袋磕在门槛上,当场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忍心再说一遍。
  
  钱宁坐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酒。
  
  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第二天一早,江彬和钱宁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碰了头。
  
  钱宁把昨晚在酒馆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江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低:“还有别的吗?”
  
  “有。”钱宁说,“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外的几个村子,绕着孔府的田庄走了一圈,在田埂边上遇到了一个放牛的老汉,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大利索。他跟我说了几件事。”
  
  钱宁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然后继续说下去:“去年秋天,孔府发了一道告示,说朝廷要加征赋税,衍圣公体恤百姓,决定由孔府代为征收'孔春税'。”
  
  “每亩地加收两斗,说是'春耕之资'。百姓不交,孔府就派家丁上门,搬东西、牵牲口、锁人,交不上就拿儿女抵。”
  
  “朝廷什么时候下过加征赋税的旨意?”江彬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钱宁摇了摇头,“我特意去曲阜县衙门口看过邸报,去年秋天朝廷根本没有加征赋税的旨意,这'孔春税'是孔府自己加的。”
  
  江彬的呼吸沉了一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的一声。
  
  钱宁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城东有个姓王的农户,前年在自己家地里挖出一块青石头,拳头大小,质地不错,想拿去卖给石匠。”
  
  “孔府的人说那块石头是从孔家祖坟的龙脉上滚下来的,王家挖了这块石头,破了孔家的风水。”
  
  “说要么把地卖给孔府,要么拿家里的闺女抵账。”
  
  “王家不肯,孔府的人就隔三差五上门闹,打断了他儿子的一条腿,还把他家的鸡鸭牲口全牵走了。”
  
  “后来那块地——连同王家另外几亩地——全被孔府占了。王家人现在住在城外的破庙里,靠乞讨为生。“
  
  江彬沉默了很久,他见过不少案子,锦衣卫办案,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
  
  但钱宁说的这些,每一件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惨事,而是因为这些惨事发生的地方,叫做“曲阜”。
  
  这里是孔圣人的故里,是衍圣公的封地,是号称“天下第一家”的孔府所在。
  
  那些欺压百姓的人,头上顶着“至圣先师”的光环,手里拿着朝廷赐予的“优待”,把“圣裔”这两个字变成了横行霸道的护身符。
  
  “还有呢?”江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深、更沉。
  
  钱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件让他印象最深的事。那是在城北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农户家的闺女出嫁,花轿抬到半路上,被孔府的人拦了下来。
  
  孔府的一个管事看上了新娘子,当场就要把人带走。
  
  新娘家不肯,新郎家也不肯,两家人跪在地上求情,孔府的人根本不理,直接把新郎家老小的手腿打断,把新娘强行带进了孔府。
  
  当天晚上,新娘趁人不备悬梁自尽了。孔府的人连夜把尸体扔到了乱葬岗,连一口薄棺都没给。
  
  第二天,新郎一家去衙门告状,知县接了状纸,当天夜里,孔府的人就找到了新郎家。
  
  第二天,新郎一家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们连夜逃走了,有人说他们被孔府的人带走了,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死了。
  
  但没有人敢去查,也没有人敢问。
  
  钱宁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春日的阳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砖地面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混着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
  
  江彬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钱宁脸上。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今晚跟我去一趟城北那个村子,看看那个新郎家还在不在。”
  
  当天夜里,江彬和钱宁带着数个锦衣卫,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趁夜出了城门。
  
  夜色浓稠,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间若隐若现,投下极其微弱的光。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摸到了城北那个村子,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动静,然后悄无声息地进了村。
  
  新郎家的院子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块垒的,只有半人高,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像是一座已经被废弃了很久的空屋。
  
  江彬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迈步走了进去,钱宁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过那几间土坯房。
  
  屋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出屋内一片狼藉——桌子翻倒了,凳子断了一条腿,墙角有几道暗褐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深色。
  
  江彬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道暗褐色的痕迹上轻轻按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而粗糙,像是什么液体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干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声音很低:“是血迹,有段日子了。”
  
  钱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处一只被踩扁的铜锁上。
  
  锁是铁制的,表面已经生了一层锈,但锁舌处有一道新鲜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砸过。
  
  他弯腰捡起那只铜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收进了怀里。
  
  他朝江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东西了。
  
  两人退出屋外,轻轻带上了门。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寒,掠过田埂上那些刚刚冒出一寸高的麦苗,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们回到曲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城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靠在门洞的墙壁上,看到几个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卖菜,连查都没查就放行了。
  
  江彬和钱宁混在几个挑担的农人中间进了城,回到城东那间铺子后面的院子,关上院门,各自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江彬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明天开始,扩大范围。不只是曲阜城,周边的村子都要走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过,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问。”
  
  “把那些被孔府害过的人找出来,问清楚他们愿不愿意报仇。”
  
  钱宁看着江彬的脸,那张平日里冷峻的面孔上,此刻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钱宁问,“被孔家害过的人,大多已经怕了。”
  
  “有的人被打断过腿,有的人被割过舌头,有的人全家都被关过大牢。他们已经怕到了骨子里,未必敢再站出来。“
  
  江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就算大多数人怕了,但总会有个别百姓愿意的,因为他们已经被孔府害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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