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2) (第2/2页)
段蓝谢过,转身下船。段菻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柳七挥了挥手:“老人家,你很好,我认你做第一位朋友!”
柳七叼着一根新的芦苇杆,朝他笑了笑:“能做忠王的朋友,老朽三生有幸!”然后一猫腰钻进了船篷里。船头那几只晾着渔网的竹竿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像在挥手道别。
出了柳家渡,段蓝找了一处僻静的松林,把柳七给的纸卷铺开,和荆安、段荇一起研究。纸卷上标了三条水路通往沉星坞。一条是明道,水宽但入口被铁索封了;一条是暗道,要穿过一片浸在水里的柳林,水浅泥深,马过不去,只能走人;还有一条是“死道”,水位高的时候会被完全淹没,只有旱季水浅时才能勉强涉水过去。如今正是春汛将起的时候,死道已经被淹了大半。
段蓝说:“高自瞄选沉星坞藏东西,必是看中这地方易守难攻。明道进不去,死道走不通,只有暗道能走。但暗道入口肯定有暗哨。我们要去沉星坞,不能走水路。得走陆路,从沉星坞背后的山崖上翻下去。那里虽然陡,但人少。”
段荇插嘴道:“我和荆州人打过多年交道。沉星坞背靠一座土山,山不算高,但坡极陡。山上长满了荆棘,还有几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我可以先去探探路。若山崖下真有人守着,我做个记号,咱们再从长计议。”
段菻也说:“我可以跟着荇哥去。我个子小,钻进荆棘丛里不容易被发现。”
段蓝不同意:“你和段荇去,万一被高自瞄的人发现,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这样,段荇先去探路,我带着荆安往西,去看看高自瞄在姑苏一带的铺面。咱们分头行动,成不成,明天中午在枫林渡口会合。段荇你在山崖下找到什么,不要说,直接带我们去。”
段荇应下。他解开马后的绳索和铁爪,往肩上一搭,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临行前,他忽然转身,对段菻说:“小王爷,你昨晚做梦喊‘大哥快跑’,荆安没听见,我听见了。出门在外,第一要义不是赢,是回来。我探路若是不回,你们别等,直接去枫林渡口找高夫人的人。柳七说枫林渡口有茶棚,棚顶挂红灯笼的,便是自己人。”
段菻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谁做梦喊了?你听岔了。”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也要回来。我一个人可不敢陪大哥去听评弹,那曲子像有人往耳朵里倒醋。”
段蓝笑了:“你昨天不是听得挺入神,还掉了眼泪。”
段菻涨红了脸:“谁掉眼泪!那是风吹的。”段荇和荆安都笑了。笑声在松林里散了开去。
段荇去后,段蓝带着段菻和荆安绕道去了姑苏城。三人走得轻快,但段菻心里记挂着段荇,走在路上总回头望。荆安看出他的心思,拍马与他并排,低声道:“荇哥水性好,又熟山路。高自瞄的人便是发现了他,他往芦苇荡里一钻,就像鱼回了水,谁能追得上。”段菻点点头,仍有些闷闷不乐。
段蓝在前面听见了,回头道:“菻儿,你记不记得父王说过,段荇是那种能在一片荷叶底下躲过一炷香的人。你信不过段荇,还信不过父王?”
段菻把嘴一撇:“我信。我只是觉得,荇哥一个人去,跟咱们分开了,心里不踏实。”
段蓝道:“分头行动,是为了将来一起回去。一个人探路,比四个人一起踩进去更安全。这是江湖,不是天龙寺的演武场。你以后当了大将军,也要懂这个道理。”段菻听了,不再吭声,只用力一夹马肚,追到前面去了。
姑苏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水穿街而过。段蓝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不佩刀,只插了一管竹笛。段菻也换了身衣裳,扮成段蓝的弟弟,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荆安跟在后面,不时在路边的摊位前停一停,买两个糖人,又放下。段菻看着好玩,也要了一个。三人沿着河岸一路走,很快到了高家的旧宅前。
高家旧宅的门关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摘了,只留下两个生锈的钉子。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人。段蓝没有靠近,只远远地站着。他看见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开败了的梅花。花枝干枯,花盆里落了几片枯叶,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段菻小声问:“大哥,这里现在是谁在管事?”
段蓝道:“陈相国已经让人接管了。但你看这梅花——开败了也没人清理。说明接管的人只是守着,没有上心。高自瞄的人肯定还在附近盯着,等我们一走,他们就会把东西搬空。”
段菻握紧了短剑,压低声音:“那咱们今晚去把东西抢出来!”
段蓝摇头:“现在不能动。高自瞄的人既然在这附近,我们贸然进去,就是打草惊蛇。今天我们白天来,就是让高自瞄的人看到我们。他们看到了,就会知道高家的人来了。如果他们慌了,就会把东西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段荇在沉星坞那边盯着。只要转移,就会露出痕迹。”
段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荆安已经走到旁边一处茶摊前,买了两碗桂花藕粉,自己端了一碗,另一碗递给了段菻。段菻接过碗,闻了闻,笑道:“还是荆安哥哥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荆安被他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假装看河里的鸭子。段蓝则走到茶摊前,和卖藕粉的老头攀谈起来。老头姓吴,在姑苏卖了几十年桂花藕粉,是苏州城的老活地图。
段蓝拐弯抹角地问了几句,老头指着河对岸的一排新铺面说:“那里以前全是高家的铺子。如今被几个外乡人盘下了,卖的是木材和桐油。那外乡人里有个瘦高个,右手缺了根手指,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背着手,看铺子里的账,看到天黑才走。我活了这大把年纪,头一次见人看账看得比看戏还久。”
段蓝笑道:“那是会做生意的人。看账才知盈亏。”
老头撇了撇嘴:“什么盈亏,我看他是在等什么人。那排铺子开了这么久,做的都是赔本买卖。谁会赔本还天天来看账?除非那账本里夹着别的东西。”
段蓝没有接话,只把茶钱付了,又给段菻和荆安各要了一碗。日头爬上中天,阳光照在河面上,把水里的云都搅碎了。段蓝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种不安说不清来处,只觉得今天的姑苏城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井面上没有风,井底下却藏着暗流。
段菻把桂花藕粉喝得精光,擦了擦嘴,对段蓝说:“大哥,你说那高自瞄现在在不在姑苏?”
段蓝道:“在。而且就在这附近看着我们。你信不信?”
段菻一下子来了精神:“那我们还逛什么?直接去找他!”
段蓝道:“不急。他既然在等我们,我们就在姑苏多逛一会儿。逛到天黑,他自然就出来了。我们不动,他就坐不住。坐不住的人,才会犯错。”
他说完,当真带着段菻和荆安在姑苏城里东游西逛。先去听了一出评弹,又去观前街买了五色糕团。段菻吃得满嘴都是糖粉,被荆安笑了好几回。段蓝看起来悠闲得很,但每过一处,眼睛都在不动声色地扫视。他知道,暗处那些人也在看他们。他们在等他动,他偏不动。谁先动,谁就输。
日暮时分,三人走到一座石拱桥边。桥下流水无声,桥头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像无数道绿色的帘子。段蓝忽然站住,朝桥对面看了一眼。
桥对面,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人正缓步走来。他右手笼在袖中,左手拿一柄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待价而沽。”
正是高自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