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1 (第2/2页)
段郎忽然插了一句:“这次不会有人把你抬出去。因为我会让青奴盯着你——你什么时候放下炭笔,青奴什么时候飞回来告诉我。”
白苏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松快了几分。青奴像是听懂了段郎的话,从冷杉树上飞下来,落在书房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白苏珍,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衔来的枯枝——枯枝的断口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
白苏珍的笑容僵住了。她快步走到窗台前,从青奴嘴里取下那根枯枝,凑近烛火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是铁山赤松,只生长在蜀中穹窿铁山的山腰上。大理城附近没有这种树。青奴平时只在冷杉树上活动,这根枯枝不是它在冷杉树上啄下来的,是有人放在冷杉树上的。
段郎的脸色也变了。有人来过王府后院。不是来杀人,不是来放火,只是来放一根枯枝——铁山赤松的枯枝。这是一种警告。告诉段郎——我知道你在查我,我知道你查到了铁山。但你查不到我是谁。因为我能到你家后院的冷杉树上放一根枯枝,却让你毫无察觉。
刀白凤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得桑皮纸上的炭笔画沙沙作响。她望着冷杉树的方向,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府的暗卫轮值需要重新调整。从今晚开始,后院加派双岗。冷杉树下不许任何人靠近——除了莲若和荆安。”
段郎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青奴嘴里那根枯枝放在手心里,借着烛火仔细端详。枯枝很细,只有手指长,断口平整,显然是被人用匕首削断的。削断枯枝的人手法极为老练——一刀削断,断口整齐,没有毛刺。这是一种专业的刺杀手法,不是江湖上的散兵游勇能做到的。而且这个人胆量极大——能在沐春布下的暗卫眼皮底下摸进王府后院,把一根枯枝放在冷杉树上,然后全身而退。这种轻功和胆识,整个大理国境内也找不出几个人。
白苏珍从桑皮纸上抬起头,忽然问了段郎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问题:“王爷,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铁鹰创始人在苍山脚下捡到段艺的时候,是谁告诉刀姐姐那个消息的?”
段郎的手指在枯枝上停住了。他记得很清楚——是一个从江南来的马帮头领,自称在苍山脚下见过一个弃婴,襁褓上绣着苍龙负图。刀白凤当时让人去查,确实查到了铁鹰创始人抱走弃婴的痕迹,但那个马帮头领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刀白凤派人找过他,发现他说的名字和籍贯全都是假的。
“一个从江南来的马帮头领。”段郎缓缓开口,“他知道段艺的身世,知道段艺在苍山脚下被铁鹰创始人捡到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这些信息,连我都是多年后才知道的。”
刀白凤的脸色也变了。她走到桑皮纸前,用手指在“江南”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旁边已经有好几个箭头了——高升粒抓过高云翔的旧部,江南来的马帮头领传过段艺的消息,还有那个在铁山老矿洞里等命令的铁鹰创始人嫡系部队——所有箭头都指向江南,但江南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江南是一片巨大的阴影。
白苏珍重新拿起炭笔,在桑皮纸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大字——“江南线”。然后她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那个还未填写的问号。这个问号现在有了一个隐约的轮廓——不是具体的面孔,而是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指向江南,指向寒山寺的枫林,指向高夫人独坐了多年的那局残棋,指向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将炭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正歪着脑袋看她。她忽然对段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王爷,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去江南查高云翔的暗军,在七星桥那家当铺里见过一个掌柜,姓吴,叫吴老四。”
段郎的手指在枯枝上停住了。“记得。他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你说过他有什么异常?”
白苏珍回到书案前,从那堆卷宗中抽出一份标注着“吴老四”的档案。这是她从大理寺调来的旧档,里面记录了吴老四在大理按察使司做书吏时的全部经历。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念道:“吴老四在姑苏开当铺之前,曾在大理按察使司做过书吏。后来因卷入一桩舞弊案被革职,从此离开大理,隐姓埋名。而那桩舞弊案的主审官——是高升粒。”
刀白凤皱起眉头:“高升粒审过吴老四?”
“对。高升粒当年还是按察使司佥事,负责审理那桩舞弊案。他判了吴老四革职,但没有深究。吴老四离开大理之后去了江南,在姑苏城开了当铺。多年后高升粒被郑玄胁迫,又被一个药材商人用五十两银子收买,让他去举报高云翔的旧部。那个药材商人——就是吴老四。”白苏珍放下案卷,“抓了又放,判了又用。高升粒和吴老四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有人把他们串在了一起,让一个被革职的书吏变成了高云翔当铺的掌柜,又让这个掌柜反过来收买当年的主审官去对付高云翔。这一套连环计,不是郑玄能想出来的。郑玄的手段是直接杀人,不会绕这么大的弯子。”
段郎走到书案前,用手指在“吴老四”和“高升粒”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看着这个问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这个人对大理官场了如指掌——他知道高升粒最怕什么,知道吴老四最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利用一个被革职的书吏去接近高云翔,又知道怎么利用一个被胁迫的官员去敲山震虎。这个人不是郑玄。郑玄对大理官场没有这么深的了解。这个人必定在大理官场待过多年,对按察使司的运作极为熟悉,对高云翔在江南的布局也一清二楚。而且他能让高升粒和吴老四都对他言听计从,说明他的身份地位远在这两人之上。”
刀白凤忽然插了一句:“按察使司是大理三司之一,主管刑狱复核。能在按察使司安插棋子、调动旧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整个大理国境内,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能力。”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桑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圆圈和箭头映得忽明忽暗。白苏珍重新拿起炭笔,在桑皮纸最中心的问号旁边写了几个字,这一次她没有涂掉。那几个字是——“大理段氏。”
夜深了。王府后院的冷杉树下,莲若抱着荆安的别离钩睡得正香。他今晚没有回莲若寺,因为常香玉说明天要教他别离钩的起手式,让他早点在树下等着。他把别离钩抱在怀里,冷杉树上的青奴把脑袋埋在翅膀下,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月光洒在冷杉树上,洒在金线莲淡紫色的花瓣上,洒在桑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圆圈和箭头上,也洒在段郎手中那根从铁山深处带来的枯枝上。
枯枝的断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红,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