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一章 龙泉镇外旧山斜 (第2/2页)
他衣袍很干净,袖口压得一丝不乱,头发也束得规整。整个人站在烟雾里,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像一张被误塞进废纸堆里的新账单。
他先看了一眼冒烟的山门,又看了看阵盘边缘焦黑的裂痕。
“烧了多少?”
顾小龙停顿了一下。
“两块灵石。”
尚仁抬眼。
“整的?”
“……”
顾小龙低头拨了拨阵盘边缘。
“两块半。”
尚仁翻开账册,在一页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顾小龙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迎客阵修缮,耗灵石二块半。
门框熏黑,待估。
歪匾受烟一次,暂未脱落。
顾小龙忍不住道:“我是修阵,不是拆山。”
“修阵是你的事。”
尚仁头也不抬。
“拆山是另一件事。”
“这阵本来是能用的。”
尚仁终于停笔,看向阵盘。
盘面上刚被擦掉的红字,又慢吞吞地浮了出来。
来者:疑似垃圾。
下面甚至还多出一行小字。
建议:就地清理。
山门前安静了一瞬。
尚仁看了片刻,道:“先让它别这么能用。”
吴道蜗没忍住,把脸埋进话本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顾小龙想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伸手在阵盘上连按数下,那两行字闪了几闪,终于不情不愿地暗淡下来。
“只是识别范围出了点偏差。”
尚仁问:“偏了多少?”
“很少。”
“多少?”
顾小龙沉默片刻。
“目前它觉得山门外的东西都不太干净。”
尚仁提笔又记了一行。
顾小龙眼皮一跳:“你又记什么?”
“迎客阵暂不迎客。”
顾小龙抱起阵盘,准备回阵房重调。
刚一转身,天上忽然掠过一道剑光。
飞剑不算快。
剑上坐着个年轻修士,腰间挂着白帝城飞剑通行牌,大概是赶路赶得无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纸包里隐约露出半只烧鸡。
飞到落魄山上空时,剑身忽然一歪。
年轻修士先是一愣。
下一刻,他猛地抱住剑鞘,脸色大变。
“我没超速!”
飞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先往东偏了数丈,又猛然折向后山。
年轻修士手里的烧鸡脱手飞出,被他在半空一把捞回来。人虽然保住了烧鸡,坐姿却彻底乱了,整个人几乎横趴在剑上。
“谁家山会拐人!”
顾小龙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迎客阵。”
尚仁抬头,看着那道剑光掠过山门上空。
吴道蜗也把话本合了起来。
那柄飞剑没有停,直直撞向后山竹林。
后山的竹子很密。
从山腰往上看,只能见到层层叠叠的青色。春风吹到半山便像被什么拦住,再往里,竹叶很少摇动。那里总是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连鸟都不怎么往里飞。
眼看飞剑就要扎进竹海,竹林上方却像横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极轻地颤了一下。
没有声响。
也没有灵光。
那柄飞剑却骤然偏开。
年轻修士连人带剑,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甩向东边,眨眼便消失在山坳之外。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喊。
“落魄山!我记住你们了!”
山间回音荡了两遍。
落魄山。
记住你们了。
尚仁收回目光。
“人没落地。”
吴道蜗点头。
“不登记。”
“嗯。”
“那要赔吗?”
尚仁略一思索。
“算了。”
顾小龙仍旧抱着阵盘,没有说话。
迎客阵只是山门外的一层小阵。
认得进门的人,拦得住乱闯的牲口,最多再把偷酒的黑龙从酒窖门口弹出去。阵势覆盖不到天上,更不可能牵动一柄正在飞行的飞剑。
顾小龙缓缓转头。
吴道蜗没有开口,只把话本合好,安安静静抱在膝上。
顾小龙低头看向怀里的阵盘。光芒只出现了一瞬,便又消失了,快得像是顾小龙眼花。
他正要伸手细看,山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不高,也不重。
只一个字。
“吵。”
山门前顿时安静下来。
顾小龙抱着阵盘的手微微一紧。
尚仁合上账册。
吴道蜗重新翻开话本,却半天没有翻动下一页。
这是山大王的声音。
山大王平日很少出后山,也很少同他们说话。高兴时不说,不高兴时也不说。落魄山里的大小事务,他大多懒得理会,只有事情真闹到了眼前,才会隔着很远丢来一两个字。
通常是“滚”。
偶尔是“闭嘴”。
再严重一些,就是“死远点”。
落魄山的规矩里,关于后山的禁令一共占了三条。
没事莫找。
有事勿扰
不得拿吃的去招惹黑龙以外的东西。
至于黑龙以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人解释。
吴道蜗问过一次。
山大王当时正坐在竹林外看话本,听完之后,只抬了抬眼。
“死远点。”
吴道蜗便真的往后退了三丈。
此后再没问过。
顾小龙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声道:“我去看看阵盘。”
尚仁道:“看可以,不许进后山。”
“我又不是骆宝。”
“骆宝至少会哭。”
顾小龙脸一黑。
“什么意思?”
“她哭完知道回来。”
吴道蜗小声补充:“顾师兄上次追阵盘,追到镇西河里。”
顾小龙看向他。
“那是阵盘自己跑的。”
“它为什么跑?”
“阵师的事情,你不懂。”
“它怕你修它?”
顾小龙不说话了。
尚仁看着他,最终只道:“半个时辰。过时不回,我让黑龙去拖你。”
顾小龙的脸色更黑了。
“它拖不动我。”
“那就让它躺你门口。”
这威胁很有效。
黑龙真要往门口一躺,不用碰,不用叫,只需翻过肚皮闭上眼,第二日白马保局的人便能带着验伤符、估价单和三名见证修士上山。
顾小龙曾吃过一次亏。
至今还欠着半笔保价费。
他抱紧阵盘,快步朝山腰走去。
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还是歪的。
门上的烟尚未散尽,正沿着匾额慢慢往上飘。吴道蜗重新低下头看起话本,像是终于翻到了剑仙喊完“剑来”之后的那一页。尚仁站在石阶边,已经开始估算门框熏黑后需要换多少木料,又要从谁的月钱里扣。
一切都和平日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