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短入天漏里 归来已忘名 (第1/2页)
那道裂隙比他想象中要窄。
乌止侧着身子挤进去的时候,右肩的骨头蹭着裂隙边缘的暗红色石壁,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那种痛不像火烧,更像盐腌——细密、持续、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着牙把左臂贴紧躯干,那截失去知觉的枯木倒是省了麻烦,至少不会因为条件反射而撑开身体。
第一息。
裂隙内部的暗红色光芒像一层流动的薄雾,裹着他的全身往深处吸。他在挤入的瞬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剥离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皮肤表面被一层一层刮走。那些东西很轻,轻到他捕捉不住具体是什么,但每一个被刮走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变薄了一点。
他想起青蘅说过的话。“天漏内侧的规则和外侧不一样。你进去的时候,它会把不属于裂隙的东西过滤掉。“
过滤掉。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异物——沙砾、碎贝壳、衣料上沾染的潮泥。但当他真正挤进那道裂隙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天漏要过滤的是什么。
名字。记忆。身份。
那些附着在他意识表层的东西正在被暗红色的薄雾一点一点剥离,像褪色的墨迹被水流冲刷。他清晰地感觉到“乌止“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越来越轻,轻到快要发不出那个音。他下意识地想张嘴喊,但暗红色的雾气灌满了他的口腔,让他的声带只能发出含混的气声。
第二息。
他挤过了裂隙最窄的那一段。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点——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约十步的通道里,两侧的岩壁不再是暗红色,而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骨质表面。通道尽头有光,乳白色的,温和得不像是天漏内部该有的东西。
但剥离感加重了。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失去的内容:他忘了右掌那道暗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灰白色的纹路还在,但他想不起来这纹路的来历了。他隐约记得它很重要,记得它是一条路标,但“路标通向哪里“这个信息像被抽走的丝线一样从脑子里脱落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形状。
然后是更多的。
他忘了青蘅全名叫什么。只记得“青“字和“蘅“字凑在一起,但具体的音怎么发、什么意思,全部模糊成一团雾。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挤进这道裂隙。他站在通道里四下张望,看到前方有乳白色的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响:往那边去。那边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第三息。
他冲出了通道。
乳白色的光芒在他踏出通道的瞬间灌满了他的视野。他站在一个极其空旷的空间里,头顶是高到看不见尽头的灰白色穹顶,脚下是一层薄薄的、像浅水一样透明的平面。他踩上去的时候脚下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和扶桑潮海东岸那个潮池的波纹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挤过来的方向。那道窄缝还在,暗红色的边缘在乳白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窄缝正在缓缓合拢——从两边往中间挤,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本能地往窄缝那边迈了一步,但脚下那层透明的平面忽然生出一股推力,把他往空间深处推了半尺。
他抬头。
空间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灰白色旧袍的女人。
她的脸他看不太清楚——有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的轮廓让五官淹没在阴影里。但他看见了她的右掌。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前,掌心里有一道灰白色的暗纹正在发光。和他掌心那道一模一样。
“……谁。“他张嘴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他发现自己连“你是谁“三个字都说不利索了,舌头发僵,嘴唇发木,像舌头和大脑之间的连线被剪断了。
那个女人朝他走了两步。灰白色的袍子在乳白色光线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她掌心的暗纹在动——像一条活的细线在皮肤下面游走。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你忘了很多。“她说。声音很低,低到他差点听不清。但那个声音钻进耳朵之后他没有费力去“理解“——那些字像早就刻在某个地方的旧碑文,被这个声音重新激活了。
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点头,但他点头了。
“你还能认出我吗。“她说。
他盯着她的脸。逆光的阴影让她五官模糊,但他看见了她的嘴唇在动——那个轮廓。他见过。
七岁那年。祭台边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她嘴唇的弧度就是这样的。
“娘。“他发出来的是气音,不是完整的音节。但那个气音的能量足以让整个空间震荡了一下。脚下的透明平面泛起剧烈的波纹,从他们两人之间扩散到空间的尽头。
女人蹲了下来。她蹲在他面前,灰白色的旧袍下摆拖在透明的平面上,被波纹浸湿了一圈。她抬起右掌,用那道和乌止一模一样的暗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触碰的瞬间,大量的碎片涌回了他的意识。
“乌止“——这两个字回来了,带着沉重感落回舌头底下。然后是“青蘅“——完整的发音、她站在筏子尾端握旧旗的样子、她的声音、她发际线下方那道浅青色的纹路。再然后是终祭台、配殿崩塌、潮池、木牌背面那行字——全部回来了。像一场被中断的雨重新下起来。
但回来的只有一部分。
他仍然想不起为什么自己右掌有暗纹。想不起裂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想不起自己挤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些信息像被撕走的书页,只剩下残存的边缘还留在装订线上。
“你的时间到了。“女人说。她收回右掌,站起来,侧身朝那道正在合拢的窄缝方向做了个推的手势。
窄缝合拢的速度忽然变慢了。从两边向中间挤压的暗红色岩壁停住了,留下一条比之前更窄的缝隙,窄到连侧身都很难挤过去。
“三息半。“女人说,“我多撑了半息。你现在走。“
乌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暗纹还在,但比进来之前暗淡了很多,几乎要看不见了。他抬起头:“你。“
“我在这里。“女人说,“等你下次想起来的时候再过来。但下次——你准备好待久一点。“
“待久一点是多久。“
“待到你想起所有事。或者待到你再也想不起来。“她停了一瞬,声音里有一种在裂隙那边过了七百年才养出来的平静,“无论哪种,你走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
窄缝边缘的暗红色岩壁又动了一下,裂缝比刚才又窄了半寸。乌止没有时间再问了。他侧过身,把左臂贴紧躯干,朝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挤过去。这一次灼痛比进来的时候更猛,暗红色的雾气灌满了他的口鼻,像要把刚才回来的一切重新刮走。
他挤出去的时候摔在了旧祭场北边的荒地上。脸朝下,嘴里满是泥土和碎石的气味。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又长又薄的灰线。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身,抬起右掌看了看。
暗纹还在。极浅,几乎透明了,但仍然能辨认出轮廓。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几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这道纹路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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