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先救城中民 再问海之门 (第2/2页)
那是有人在喊他。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们知道有人在替他们扛。
“青蘅,”乌止开口,声音很轻,“盲巫的拓片上有没有写——母亲那边的裂隙,从祭台到边缘有多远?”
“正常速度三天。”青蘅的语速很快,“残角传送减到一天。但那是单向的。你过去了,回来至少还要一整天。”
“半刻钟不够。”
“不够。”
乌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残角从锚点上拔了下来,金光在他掌心里跳动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摇的火焰。他转过身,面朝民区的方向。
“先救民。”
太祝在祭栏那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气音:“你不追你母亲?”
“她让我先救完他们。”乌止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然后重新收好,“她说‘先把他们救完’——我听着呢。”
青蘅在他身侧站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按在他按残角的那条手臂上,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手臂上滚烫的金色纹路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在用她的名给他做一层极薄极脆弱的“锚点”,像在一根快要绷断的绳子上再系一根细线。那根细线撑不了多久,但她系了。
“太祝,”乌止重新蹲下身,把残角按在第二段锚点上,“地下潮路还有多久?”
“四百息。”
“够。”乌止闭上眼,“我背。”
残角的金光轰然暴涨。整座终祭台以他为中心开始龟裂,裂纹蔓延到高台边缘的时候没有崩碎,而是化作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朝着地底深处荡去。那些涟漪所过之处,乌止能感觉到地底的震动被一层层地“兜住”——他用自己的名作为网底,兜住了整片民区地下的基岩。
那是九千人的重量。
他颈侧的寿纹在这一瞬间窜到了耳根,那些黑线开始分叉、变密,像一张正在他侧脸上织就的蛛网。鼻腔里的血又涌了出来,滴在玉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百息。”青蘅的声音在报时。
乌止跪在祭台中央,残角的金光一明一灭,像一面正在被风撕扯的旗帜。民区那边,老人在带着孩子往高处跑,有人在回头看向祭台方向,有人跪下来朝着终祭台的轮廓磕头。
他没有看见那些。
他只是在听。听地下每一块基岩的震动,听每一道正在试图突破的潮脉,听那些即将从地底涌出来的海水正在哪一寸土下聚集——然后用他的名,把它们一次一次地钉回去。
“二百息。”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了。那是名字被剥离的前兆——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正在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的画面。他忘了自己小时候住在哪一间屋子里。他忘了母亲离开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但他还记得她的声音。
“……止儿……别急……”
“一百息。”
金色光膜在上方也开始出现裂纹了。兜住的那面水墙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渗,水珠从光膜裂隙里滴落,在民区边缘的街道上砸出一个个浅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
“五十息。”
乌止听不到了。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地底潮水拍打基岩的轰鸣声,那声音比万鼓齐鸣还响,响到他的颅骨都在跟着共振。但他还在跪着。右手的残角几乎要被他捏碎了,金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符文。
那些符文和太祝冠冕下面的锁一模一样——“断名”。
他在用自己的名写锁。每一笔都是一条命。
“十息。”
青蘅的手死死按在他后颈,她自己的手指也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一根快崩断的弦:“乌止!挺住!还有十息!”
乌止的嘴里涌出了一口血。他把它咽回去了。
然后——
地底潮路在他脚下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停了。
金色涟漪最后一次荡过基岩层,把那股翻涌的潮脉死死地钉在了地层深处。断祭令的前半段——切断了上游潮源与民区地基之间的最后一段通道。
民区保住了。
乌止的身体往前栽倒的时候,残角从他掌心里脱落,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青蘅脚边。金光熄灭了。他颈侧的寿纹停在了耳根上方——没有再往上爬,但也没有退回去。
他还有名字。
只是被磨掉了薄薄一层。
青蘅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她凑近了才听清。
“……海之门……问……”
她在那一刻知道他做完了选择。先救民。然后再问海之门。顺序没有错。
可她也知道——太祝说的“半刻钟”已经过去了。他放弃了追母的窗口。那道窗口再打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天漏边缘的裂隙里,白祈渊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等了一息。两息。三息。没有人来。
她把手收了回去。
潮碑残柱的碎屑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