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对冠夺残角 言里问前尘 (第1/2页)
潮声停了。
这在扶桑潮海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乌止单膝跪在终祭台碎裂的玉砖上,耳膜里仍残留着万鼓齐鸣的嗡鸣,但整片海——那片从上古时代就未曾止息过呼吸的扶桑潮海——此刻静得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安静本身变成了有重量的东西,压得他脊柱发响,后颈那道从日墓带出来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太祝站在祭台对面。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释放过神祭之力的祭司。白袍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冠冕下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平静得近乎慈悲,一只手按在终祭台中央的潮碑残柱上,掌纹渗出的蓝光顺着碑面裂缝蜿蜒而下,像某种正在生长的静脉。那些蓝光触及的地方,祭台上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纹路正在熄灭——不是被扑灭,而是被“抹除”。乌止亲眼看着一道符文从玉砖表面脱落、飘散、化为灰烬,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去了写在纸上的字。
“你知道那些潮碑上的字是怎么刻上去的吗?”太祝的声音从冠冕下方传来,带着一种金属的冷意,“不是凿出来的。是一个人用自己的名,在活着的时候,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烧进去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条命。”
乌止没有答话。他正把右手的骨符按进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的凹陷里——那是青蘅教他的位置,说是“负厄共鸣点”。骨符一贴肉,他颈侧的寿纹就开始发热,那些蜿蜒的黑线像受惊的蛇一样往锁骨方向窜了一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被某种外力强行拉缓,每一下都比上一拍更长,像有人捏住了他心脏的主动脉在慢慢收紧。这是负厄启动的前兆。
“你要我回答什么?”乌止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你在古墟拿了什么东西,我知道。”太祝的视线落在他右掌上,那里,从日墓带出来的残角正在发出微弱的蠕动感,像一个沉睡的活物正在转醒,“把角还回来,我让你带走一句真话。”
“换一句?”
“一句。”太祝指尖微动,潮碑残柱上的蓝光又朝外扩了一指,“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但问完,角留下。”
乌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残角只剩一小截,大概小指长短,表面覆盖着一层随时可能剥落的灰质外壳,但透过那些裂隙能看到内里流动的金色髓光——那是某种极度凝缩的祭祀规则,是太祝们代代相传的权柄核心,也是终祭台得以运转的钥匙之一。他在十日古墟里用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从盲巫那里换来这东西时,对方只说了七个字:“你要用它来斩潮。”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我想问的不是‘什么’。”乌止抬起头,“我问的是‘谁’。”
太祝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几任?”
“第一任。”
太祝沉默了三息。潮碑残柱上的蓝光凝滞了一瞬,然后又开始流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似乎在判断什么——不是判断要不要回答,而是判断回答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一任太祝,”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那股金属感淡了一些,“是我的母亲。”
终祭台下方的潮池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乌止闻到了铁锈味。
“她叫什么名字?”
“你只问一句。”
“那就请你理解为我问的是同一个问题的后半句。”乌止的寿纹又往上爬了一截,“第一任太祝叫什么名字?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以及——这两个名字,和天漏有什么关系?”
太祝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乌止能感觉到残角在他掌心里越来越烫,那股温热顺着经脉往手臂上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通过他的血管读取他脑子里的记忆。他握紧了拳头。
“她的名字……”太祝开口,却停住了。
就在这一刻,终祭台西侧的潮池忽然喷出一道水柱,水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那些光点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组成了一行燃烧的字——
「白氏·祈渊」
那三个字出现的一瞬间,乌止后颈的旧伤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捅进去一样剧痛,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跪倒。而太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那层慈悲、平静、金属般的面具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露出底下的一张因为某种极端情绪而扭曲的面孔。那情绪乌止认得,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那是恨。
“你不该让她醒过来。”太祝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她封在祭后层里七百年了,你刚才那一问,把她唤醒了。”
乌止还没来得及追问,潮池中央的水面就开始剧烈翻涌。那些蓝色的光字没有消失,而是在半空中重组、裂变,变成了更密集的字符洪流,每一道字符都像一柄带着倒刺的鱼钩,朝四面八方飞射。乌止下意识抬臂格挡,一道蓝光擦过他的小臂,皮肤被划开的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痛,而是一种“记忆在被抽走”的空白感——那道光在剥他的名。
太祝在蓝光洪流中心抬起双手,冠冕上的九道垂旒全部竖了起来,像某种生物的触须。她嘴里念了一句乌止听不懂的话,声音频率极低,低到震得他胸腔发麻。那些飞射的蓝光字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骤然收敛,像受惊的兽群被喝止,然后——它们掉转方向,全部朝太祝本人射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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