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猎者忽留步 疑云落我肩 (第2/2页)
乌止把留痕从海水中收回来,在心里重新估算方位。港主骨板末端那段正北方向的补充刻痕指向的不是缺口外那条直插航路,而是缺口外偏东约百步处一条贴着浅礁带延伸的隐蔽水道。那条水道很窄,水深不足一丈,大船进不去,快船勉强能走但需要全程精准导航——而在海声钉覆盖区边缘,任何常规声波导航手段都是失效的。唯一能走的只有留痕。
“贴着浅礁带走。“乌止指向缺口外偏东方向的水面,“有一条窄水道通到船队侧后方。我从那条水道游出去绕过船队最外围的那条船,然后从船队尾部的间隙穿过去。你在缺口里等我——如果半个时辰之后我没有从船队后方回来,你就原路退回旧港盐沼,等海声钉失效后再行动。“
青蘅没有争。她只是把断簪从袖口抽出来递给他。“簪子带着。如果留痕光在礁带里断了,簪子上的银纹还能反射月光给你当方向标。“
乌止接过断簪衔在齿间——青蘅翻渔棚的动作习惯,他学了过来。他把衣襟重新紧了紧确保十一件东西都在,然后把左臂留痕的灰蓝色光调到最弱档,像把一盏灯拧到了将灭未灭的程度。然后他翻身从缺口游了出去。
外海的海水比内港冷了一个身位,入水的刹那让他的肩背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他贴着浅礁带的最外沿潜游,左臂留痕的微光在黑暗的海水里像一根发光的鱼线,指引着他绕过每一处凸起的礁尖。浅礁带的水下地形在他意识里被留痕转化成了一张精确的障碍图:左前方两步处有一丛鹿角状的礁石突出海底七尺、再往前五步右侧有一片碎礁区水深骤降三尺、绕过那片碎礁之后水道骤然收窄到只容一人侧身游过。
他贴着那片收窄水道侧身挤过去的时候,一侧的肩胛几乎擦到了礁壁。礁壁上覆盖的藤壶划破了他后肩的皮肤,海水的盐分渗进伤口又蜇又麻,但他没有停。留痕的指引没有断,那道灰蓝色的细光在黑暗的水下稳定地、持续地朝前延伸。
绕过船队最外围那条船的船尾时,乌止把自己压到了水下两尺左右的位置,只靠潜泳前进。他透过头顶的海水看见了那条船的船底龙骨轮廓——暗红色的船灯把龙骨在水面上方的部分照出一道鲜明的明暗界限。船底没有骨镜扫描孔,船尾的水线以下也没有安装感应装置。先遣船队的骨镜可能只在甲板以上使用,水下部分是盲区。
他从这个盲区穿过了船队的尾部间隙。穿过最后一条船的船底时,他的左臂留痕忽然从灰蓝色跳成了琥珀色——和刚才在石堤缺口处一样的瞬间跳变。琥珀色只亮了不到一息就恢复成了灰蓝色,但那一息足够他捕捉到一个信息:归门方向的频率在先遣船队正后方约半里处有一个强烈的反射点,像是某种同频物体正在那个位置持续发出与归门共鸣的信号。
伪符。王廷带来的那枚伪符就存放在船队正后方的某条小艇上。
乌止从船队尾部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把齿间的断簪取下来握在手里。他朝那个反射点的方向看去——暗色海面上浮着一条比先遣船小得多的单桨艇,艇上只有一个人影,坐在艇尾的暗影里一动不动。那个人手里捧着一只半合着的锡匣,匣缝里透出的琥珀色光与归门的频率完全吻合。伪符被放在那只锡匣里。而捧着锡匣的那个人身形轮廓让乌止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短褐、灰旧、草鞋、蜷在脚踝处松松垮垮的编绳。那个人影的轮廓和他十五岁的自己几乎一致。不对——不是几乎一致,是精确重合。坐在单桨艇里捧着伪符锡匣的那个人,身形、坐姿、甚至衣领处磨破的毛边位置,都和归门里那个十五岁的影子分毫不差。
乌止在水里攥紧了断簪。伪符旁边还有一个人。捧着伪符的影子身后半步处,站着另一个更矮小的人形——像一个从影子背面长出来的附肢,身形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高,蜷曲的姿势像一株被压在海石底下长歪了的海松。那个矮小的人形在黑暗中抬起了头,露出的半张脸在琥珀色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面颊上横着一道和独眼掌柜一模一样的旧疤。黑市掌柜。
乌止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喊声被他死死咬住了。掌柜坐在先遣船队的伪符保管艇上。那个帮了他两次、传了骨简、提前报信的人,正坐在王廷的伪符旁边。
他缓缓沉回水下。断簪被他重新衔回齿间,留痕的灰蓝色光在深水处几乎灭尽了。他贴着海底沙层朝归门方向游去,后肩的伤口在海水里持续地蜇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独眼掌柜到底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