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草药 (第2/2页)
她自己的名字,真名,不是吕凤霞,不是吕新华,是唐甜甜。
房契下面还压着一个小本子——户口本,绛紫色封皮,翻开,户主页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单人户头。
唐甜甜蹲在青砖地上,把房契和户口本摊在膝盖上,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唐甜甜,唐甜甜,唐甜甜。
这个她用了两辈子的名字,曾经是阶下囚的代名词,是通缉令上的逃犯。
如今它白纸黑字印在房契上,盖着大红公章,堂堂正正。
她知道这是丁维钧用最后的筹码换来的。
他跟方老谈了条件。
他把所有的罪都揽了,把他这辈子攒下的人脉、把柄、秘密,全交了出去,换来方老给她洗白身份,给她一张干净的房契,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唐甜甜哭了。
这一次是真的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在房契上,洇湿了那个鲜红的公章,把“唐甜甜”三个字晕染得有些模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把房契和户口本紧紧贴在胸口,蹲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丢了什么东西的小女孩。
她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是丁维钧这个月给她做的三套新衣服里最好看的一套。
她把纱巾重新裹在头上,把脸上的血口子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把存折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打开院门,左右看了看,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隔壁那个瘦老太太蹲在门口洗衣服,泡沫顺着石板缝淌进烂泥里。
她鬼鬼祟祟地走了几条街,专挑人少的小巷子走,避开主路上那些戴红袖箍的大妈。
九月的阳光晒得她头皮发烫,纱巾裹得太紧了,捂出一脑门子的汗。
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在一片破败的平房区里找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黑漆木门。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门框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专治妇女病”几个字,粉笔字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
黑大夫。
专门做古法堕胎生意的。
南郊这一片住的大多是外来的临时工和来路不明的盲流,生了孩子养不起的、没结婚就大了肚子的,都来找这个黑大夫。
一副药喝下去就见效,价钱公道,嘴巴严,从不出事。
唐甜甜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婆子,脸上蒙着一块蓝布帕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白混浊发黄。
她上下打量了唐甜甜一番,目光在她裹着纱巾的脑袋上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两根枯柴般的手指在空中勾了勾。
唐甜甜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二十块钱,放在那只手心里。
老婆子低头看了一眼钱,把手指合拢,转身进了屋。
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草纸包。
草纸是那种最粗糙的毛边纸,颜色发黄,透着一股子陈年的药味。
纸包用细麻绳十字交叉捆着,系了个死结。
老婆子把药包递给唐甜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唐甜甜,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就说一遍,你最好记得清清楚楚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