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梅花蕊中的字 (第1/2页)
叶青云伸出手,接过那枚左耳耳坠。
银质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和怀中那枚右耳耳坠的重量一模一样。他将两枚耳坠并排托在掌中——左耳那只氧化得厉害,银面发黑,花瓣边缘有几处从高处坠落时磕出的碎痕;右耳那只品相稍好一些,是母亲七年前留在老人碗里的,这些年被老人收着,没有沾过水,也没有见过光,银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两朵五瓣梅花。一朵残破,一朵完好。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
叶青云将两枚耳坠拼在一起。
左耳坠的梅花和右耳坠的梅花严丝合缝地贴合。不是两朵独立的梅花,是一朵。它们原本就是一体的,被从中间分开,花瓣与花瓣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接缝,比头发丝还细,只有在完全贴合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接缝处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银光,不是荧光苔藓的蓝光,不是鬼火的幽蓝。是紫金色的。和他丹田深处那株道种发出的光一模一样,和他双眼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那道光芒一模一样。
光从梅花蕊中透出来,在拼合的瞬间,在他掌心里投射出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青云吾儿——”
叶青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行字浮在紫金色的光晕中,笔画纤细而用力,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落笔之前想了很久,又像是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会放下笔,去做一件明知道回不来的事。
“塔有三层。第一层,娘破了。第二层的机关需要混沌血,娘没有。娘的血脉浓度不够。但你够。不要硬闯。塔里那个人等你很久了。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他等的是一个答案。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娘只知道,他在太虚神王陨落之前,就被关在那座塔里了。数万年。比鬼族的历史还要久。青云,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能看着你长大。最不后悔的事,是把你生下来。往前走。不要回头。”
字迹到“不要回头”为止。
紫金色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那行字一筆一劃地消散在空气中,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将一盏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消失的是“回头”二字的最后一捺,那一捺拖得很长,像是一个人不舍得把笔提起来。
叶青云托着两枚耳坠,蹲在棋盘前,很久没有动。
城门洞里的鬼火已经压低到了几乎贴着地面的程度。鬼族守军的长矛还举着,但他们的目光已经从老人身上移开,落在叶青云的掌心,落在那两枚重新分开的银质梅花上。洛璃站在叶青云身后一步的地方,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紫金色光芒消散后的余晖,眉心的魂印不再发出红光,而是恢复成了朱红色,像一枚点在额心的血痣。
老人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啪。清脆的落子声将城门洞里的沉默打破。
“你娘破了第一层。”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些什么,“镇魂塔第一层,自塔建成以来,从未有人破过。前八世的你,都死在了第一层。”
“第一层有什么?”
“有你前世的影子。”老人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左侧的星位,“太虚神王把自己的七情六欲全部剥离出来,封在了第一层。进塔的人,会面对太虚的喜、怒、忧、思、悲、恐、惊。每一道情绪都是一道关卡。前八世的你,有的是被太虚的怒斩了,有的是被太虚的悲困住了,有的是被太虚的恐吓退了。”
他抬起紫金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
“你娘破了七道。她从第一层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但她走出来了。”
叶青云将两枚耳坠收入怀中,和母亲的绝笔信放在一起。
绝笔信。左耳坠。右耳坠。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多起来,但她的人,却越来越远了。
“她是怎么破的?”
“她不告诉我。”老人说,“她只是在老夫的碗里放了那枚耳坠,说如果她出不来,就把耳坠交给你。然后她就进了第二层。从那以后,老夫再也没见她出来过。”
叶青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还活着。”
老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信里写的是‘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娘死之前最后悔的事’。她用了一生的跨度,而不是死亡的节点。她写这行字的时候,还没有死。”
老人的眉毛微微抬了抬。他没有说叶青云的判断是对是错,只是从棋碗里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下角的星位。棋盘上,黑白子渐次铺开,从中央的天元向四角蔓延,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你还是要进塔。”
不是疑问。
“是。”叶青云说。
“哪怕你娘替你咬了钩?”
“她替我咬钩,不是让我站在岸边看的。是让我看清钩长什么样,然后去把她拉上来。”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人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沙哑而诡异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小,缺了门牙的空洞露出来,但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神色。
“你和你娘说的,一模一样。”
叶青云猛地抬起头。
“她——”
“她进第二层之前,在老夫的碗边蹲了一会儿。”老人说,“老夫问她,你儿子如果来了,老夫该怎么劝他别进塔。她说——不用劝。我儿子和我一样倔。他一定会进去。他进去的时候,你帮我告诉他一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