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黑夜与白天 (第2/2页)
远处那片沼泽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每一只都大如牛犊,鼓膜震动时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岸边的岩石。
更远的地方,某种长啸的夜行兽开始巡游,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又像女人尖笑,在峡谷间来回传递,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声浪。
而头顶上方,那些白天蛰伏的飞兽展开了膜翼,黑压压地掠过残缺的月亮,它们的翅膀上没有羽毛,只有一层薄而透明的皮膜,月光透过时能看见里面暗色的血管在搏动。
风从北方的荒原吹来。
这风是夜晚唯一的善意,带走了白天地热蒸腾出的浊气,送来了一点点凉意。虽然那凉意里裹着远处火山口飘来的灰烬,还有某种不知名的腐花散发的甜腻香气。风穿过峡谷时发出呜咽,像是白日里逝去生命的葬歌。
不过,没有生灵会去探究那声音的来源,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声音都会是诱饵。
月亮升起来了。
也可以说不是月亮,天幕上挂着的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更像是一块碎裂的骨头,表面布满了坑洼和裂纹,仿佛在某个古老的战役中被巨力捏碎过,又勉强拼凑在一起。它发出的光冷而惨淡,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死灰色。巨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像是从地底伸出的爪子,缓缓爬过山坡和河谷。
在这惨白的月光下,世界安静了一瞬。
远处出现了些许光亮,一种更温暖、更跳跃、更不安分的光。橘红色的,在极远极远的山谷尽头,像一粒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星。
那里,是一座村落。
不过这村落也太不体面了,不过是十几座用巨兽骨骼和泥炭搭成的矮棚,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面向内,背朝外,像一群蜷缩着抵御寒风的幼兽。骨架上覆盖着厚实的皮革——那皮革来自某种鳞甲厚达三指的巨兽,经过上百次的捶打和烟熏才变得柔软可用。棚顶压着石块,每块都有成人头颅大小,防止夜间的大风把整座棚子掀飞。
圆圈的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那火烧得极旺,燃料是浸透了松脂的巨木断枝和晒干的兽粪,火苗窜起来有半人高,噼啪作响,火星子飞溅到空中又被夜风吹散,像一群转瞬即逝的萤火虫。火光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橙红。矮棚粗糙的轮廓,地面散落的碎骨和石器,还有围坐在火堆旁的、那些沉默的身影。
约摸不过二十来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日晒和风沙留下的皲裂。他们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用草绳随意扎在脑后,有些人脖子上挂着打磨光滑的兽牙和暗红色的矿石。
他们沉默着,没什么话,偶尔有一两声低语,像石子落入深潭,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但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后才会有的目光,警惕、沉稳,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
一个老妇人正用石刀削着一根木棍,刀法极慢极稳,木屑一片片落在她膝前的兽皮上。旁边的中年男人在修补一张破损的网,网绳是用植物的纤维和兽筋绞成的,粗粝而坚韧。最靠近火堆的地方,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用手撕着一块烤熟的肉,油脂顺着他们的指缝滴落,他们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望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在篝火的另一侧,靠着最大的那间骨棚,坐着一个沉默的老者。他比其他人都要瘦小,脊背佝偻,双手交叠撑在一根比他还高的骨杖上。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看火,又似乎在看火之外的、很远很远的东西。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他坐在这里,就像这堆篝火的另一根柴——不声不响,却不可或缺。
村落的边缘,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着风干的兽皮和某种植物的干燥花穗,据说可以驱赶夜行的小型掠食者。当然,真正的巨兽来临时,这些东西什么用都没有。到那时,他们只能熄灭火堆,躲进地窖,把身体缩成一团,祈祷巨兽的脚步从头顶移开。
但如果真有那样的夜晚,篝火还是会重新燃起。
在这片土地上,火就是他们从众神指缝里偷来的、唯一的、最宝贵的遗产。它驱散的不是野兽,而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那种无边无际的、会让人忘记自己还是人的黑暗。
夜风又起了,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在说时辰。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和这片天地打了个招呼。
村庄的外面,莽荒继续着它的莽荒。巨木沉默地站着,夜行兽在远处嚎叫,月亮那块碎裂的骨头缓缓向西滑去。而村庄的内部,二十来簇微弱的心跳,和着木柴的噼啪声,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勉强敲出了一点属于人的节律。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