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4章 青云求他回去,不配 (第2/2页)
“补刻旧名。”
再写。
“设护宗长老席。”
笔尖顿住。他最后写。
“仍未还旧簪、牌位、刑堂副印真账、残缺命牌来路、秦守拙处罚页、药王谷火证活人名。”
墨迹很黑。黑得像一条新挖开的沟。秦长青一直没有碰文书。
他这时才开口。
“苏明月。”
苏明月抬头。秦长青道:“你知道求回和请回差在哪里吗?”苏明月没有答。
秦长青道:“请回,是你们给一张位置,让我回去坐。”
“求回,是先把你们拿走的东西放回原处。”
他看向木箱。
“这里没有。”
苏明月手指攥着袖口。她想说还有后续。想说掌门已经退了很多。
想说宗议能在一夜之间定下这些,已经不容易。可她看见洛清寒右手上的药布,看见姜璃药箱里快见底的空格,看见病童怀里的缺口碗,最后看见苏掌柜账册上那一串没有销掉的旧账。她说不出口。
青云宗退了很多。可那些退让,都还站在青云宗自己的台阶上。秦长青没有再说话。
洛清寒往前走了一步。她左手按住断剑。苏明月下意识看向她的右手。
洛清寒的右手没有动。
“文书带回去。”
她道。苏明月道:“这是掌门令。”洛清寒道:“长青门不收。”
她语气很平。没有青云大典上那句“青云宗的剑,太软”的锋芒。可苏明月听着,反而觉得更难受。
那不是战台上的回击。那是已经把门关上后的告知。姜璃从旁边拿起那三只药瓶,放回木箱。
她又把玉片和药方也推回去。
“治手这件事,你们慢了。”
她说。
“现在不归你们治。”
病童抱着碗,小声补了一句。
“我的病也不归他们。”
姜璃看他。病童缩了缩脖子。
“我说错了吗?”
姜璃道:“没有。”苏明月把文书一卷一卷收回木箱。她收得很慢。
每卷文书都像比来时重了一些。灵鹤在旁边啄了啄地。它背上的青色文匣还没解。
苏明月看向那只文匣。
“那里面,是宗门给天机阁和坊市的抄告。”
苏掌柜抬头。苏明月道:“若秦长青接下护宗长老席,青云宗会在坊市告示墙、天机阁分阁和东荒诸宗行文,承认逐人旧案待翻、旧名补刻。”她顿了顿。
“若不接,抄告暂缓。”
姜璃笑了。
“原来还有这个。”
苏明月喉咙发紧。她知道这句话很难听。可这就是宗议原话。
青云宗愿意认错。前提是秦长青愿意回到青云宗能解释的位置上。若他不回,青云宗就还要再看看。
苏掌柜把刚才那行下面又添一笔。
“认错附条件。”
笔尖划破纸面一点。苏明月低声道:“这句,我会带回去。”秦长青道:“不用。”
苏明月抬头。秦长青看着那只青色文匣。
“打开。”
苏明月怔住。秦长青道:“不是给我们看的?”苏明月伸手,解开文匣。
文匣里整齐放着十几份抄告。每份开头都写着青云宗。她取出第一份,展开。
秦长青没有接。苏掌柜走过去,站在三步外看。她只看了半页,便道:“可以抄。”
苏明月沉默片刻,把抄告递给她。苏掌柜没有拿原件。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铺在石上。
姜璃递来一点井灰水。苏掌柜用井灰水润过纸面,压在抄告上。青云宗的印、掌门令的纹、旧案待翻四字,都慢慢透了出来。
苏明月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秦长青在青云山下,也曾让人拓过账册副页。那时她还觉得,把事情闹到坊市,是把宗门体面放在火上烤。
现在她才知道,原证在青云宗手里时,青云宗可以说暂缓。拓印出了门,暂缓就不再只由青云宗说了算。苏掌柜拓完一份,又拓第二份。
她拓得很仔细。灵鹤不安地挪了挪爪子。姜璃瞥它。
“别急。”
她学着秦长青刚才的语气。
“青云宗的灵鹤,最懂等人。”
洛清寒唇角动了一下。很浅。没有笑出声。
苏明月低头,帮苏掌柜按住纸角。她这个动作很小。却让灵鹤又低鸣一声。
像提醒。苏明月没有松手。苏掌柜抬头看她。
苏明月道:“风大。”苏掌柜点头。
“记。”
他在拓印旁边写。
“青云宗求回文书抄告一份。”
又写。
“由青云内门苏明月亲手按纸。”
苏明月指尖一颤。她没有收回手。拓印一共做了三份。
一份压在账册里。一份给姜璃,用来和药王谷檄文放在一起。还有一份,秦长青让小禾收着。
小禾愣住。
“我?”
秦长青道:“你看过病人怎么睡着,也看过文书怎么写他。”小禾低头看那张拓印。纸上青云宗的印很重。
她抱着纸,忽然觉得比药布还烫手。病童凑过去看。
“有我的名字吗?”
小禾摇头。病童想了想。
“那你给我写一个。”
小禾怔住。姜璃从药箱里摸出一截炭笔,递给她。
“写。”
小禾蹲下,把拓印翻到背面。她字写得不好。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病童。写完,她又停住。
“你叫什么?”
病童抱着碗,茫然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字。以前药王谷的人叫他三七。
村里人叫他病娃。追兵叫他疫童。他看向姜璃。
姜璃没有替他答。秦长青也没有。洞外的风从碎石坡上掠过去。
过了许久,病童小声道:“我娘以前叫我阿南。”小禾低头,在“病童”后面又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南。
苏明月看着那两个字。她忽然觉得木箱里的三卷文书都轻了。轻到拿不住任何人。
青云宗写了很多位置。护宗长老。外门名录。
外聘药师。待查疫童。可一个小姑娘蹲在碎石地上,用炭笔写下“阿南”两个字,才真的把那孩子从文书里捞了出来。
秦长青道:“收箱。”苏明月慢慢把文书、药瓶、玉片和药方收好。青色文匣里的抄告少了三份拓印,原件仍在。
她抱起木箱。没有立刻走。
“秦长青。”
秦长青看她。苏明月道:“我今日不是来劝你回去。”秦长青道:“你带了文书。”
苏明月哑住。她低头看着木箱封条上的“旧案重开”四字。
“我以为,至少该让你知道他们愿意重开。”
秦长青道:“知道了。”苏明月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下一句。
她点头。
“那我在外面等天黑。”
姜璃皱眉。
“等什么?”
苏明月看向远处山路。
“宗门给我的传信玉符,日落前会问一次位置。”
洛清寒看她。苏明月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秦长青道:“那是你的事。”
苏明月点头。
“是。”
她抱着木箱,退到碎石坡下。灵鹤跟过去,低头啄她袖口,像催她上路。苏明月没有上鹤背。
她在坡下找了一块平石坐下。木箱放在膝前。青云宗的三道印,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洞口,苏掌柜把账册合上。姜璃重新蹲回小黑炉边。洛清寒坐到石边,左手把断剑横在膝上,右手仍垂着。
小禾抱着那张拓印,陪病童坐在火堆旁。病童看着背面的名字,看了很久。
“阿南。”
他念了一遍。姜璃没抬头。
“喝药。”
病童把缺口碗递过去。洞深处,残剑片没有响。道场也没有门匾。
只有洞外一只不敢进来的青云灵鹤,一个抱着木箱坐到天黑的人,和账册上新干的一行字。求回第一份。仍未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