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武侯祠中拜圣贤 (第2/2页)
“这位公子,可是在读《出师表》?”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转身,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穿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了个“王”字。
“正是。”陈瑾拱了拱手,“兄台也是来拜武侯的?”
“陪家父来的。”
年轻人笑了笑,“家父在殿里上香,我嫌闷,出来走走,见公子站在碑前看得入神,就冒昧打扰了。”
“不敢。在下华阳陈瑾,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新都王宸。”年轻人回了一礼,“祖上与杨慎公有些渊源,算是亲族。”
新都杨慎!
陈瑾心里一震。杨慎,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正德六年状元,因“大礼议”之争被贬云南,终老戍所。他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传唱千古,是四川读书人心里永远的精神旗帜。
“原来是杨慎公的亲族,失敬失敬。”陈瑾再次拱手。
王宸摆摆手:“不过沾了先贤的光罢了,不值一提。倒是陈兄年纪轻轻,读《出师表》竟能读出这份深意,实在难得。”
“王兄谬赞了。”陈瑾说,“只是觉得孔明先生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千载之下,依然掷地有声。”
王宸目光一闪,似乎对这话颇有兴致:“陈兄也是读书人?”
“正在读。若有机会,想参加县试,看看自己的真水平。”
“哦?”王宸微微有些惊讶,“看陈兄的气度,不像是初出茅庐……敢问师从何人?”
“还没正式拜师,平日里在家自修。”陈瑾如实说。
王宸沉吟了一下,问道:“成都府学的王学曾王先生,陈兄可知道?”
“知道。家父给我看过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
“王先生学问渊博,为人方正,教书二十多年,门下已经出了三位进士、九位举人,秀才更不必说。”王宸说,“陈兄若是有意,我可以代为引荐。”
陈瑾大喜过望:“那就多谢王兄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从殿里走出来,唤道:“宸儿,该走了。”王宸应了一声,对陈瑾说:“陈兄,我家住在新都县城东街,你若是去北郊踏青,只管来寻。今日有缘相识,咱们改日再叙。”
“好。”陈瑾拱手道别。
目送王宸父子走远,陈瑾站在碑前,好久没动。他忽然觉得,这座武侯祠不光是拜诸葛亮的地方,或许,还是自己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
……
林氏添完香油钱,带着陈瑾出了武侯祠,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锦里。
锦里是武侯祠旁的一条古街,秦汉时就已成形,因蜀锦闻名天下,到了大明中叶,已是成都近郊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绸缎铺、珠宝行、古玩店、当铺、酒楼、茶馆,一家挨着一家,游人如织,热闹得很。
“难得出来一趟,逛逛再回去。”林氏兴致颇高,领着陈瑾在锦里溜达起来。
陈瑾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在街两旁的铺面间流连。绸缎铺里挂着五颜六色的蜀锦,花纹繁复,色泽艳丽;珠宝行里摆满了各色首饰,金灿灿银晃晃的晃人眼睛;古玩店里,一个掌柜正跟客人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
“少爷,你看那个!”翠儿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指着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只见一个老艺人手拿铜勺,舀起一勺熬好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铸,三两下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叫好声。
陈瑾笑了笑,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只糖蝴蝶,一只递给翠儿,一只递给母亲。林氏笑着接过,嗔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娘不是常说,做人要有点儿甜头嘛。”陈瑾笑道。
三人逛到锦里尽头,陈瑾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江边一家酒肆的招牌上……望江楼。这名字让他想起了后世成都的另一处名胜:望江楼公园。那里有唐代女诗人薛涛的遗迹,有她制笺的薛涛井,有她吟诗的竹林。
“娘,改天我们去望江亭看看吧。”陈瑾说。
“望江亭?”林氏想了想,“你说的是玉女津那边?”
“对,薛涛井就在那附近。”
林氏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你这是想去凭吊薛涛啊,还是想去结识什么才女啊?”
陈瑾哭笑不得:“娘,瞧你说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古迹,没别的意思。”
“没有就好。”林氏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笑了,“等有空,娘就带你去。”
……
……
回到家里,已是午后。陈瑾换过衣裳,坐进书房,把今日遇见王宸的事告诉了父亲。
陈继宗听了,沉吟了好一阵子:“新都王家?那可是仅次于杨家的书香门第。王宸既然愿意替你引荐王学曾,那是天大的好事,你可要好好把握。”
“孩儿明白。”
“不过……”
陈继宗的语气有些犹豫,“王学曾虽只是举人出身,教学水平却极高,门下出了许多进士、举人,桃李满天下。唯一可虑的,是他眼界高,收学生不光看天分,还要看家世。咱们陈家是商贾之家,他未必瞧得上。”
陈瑾说:“爹放心,我会用学问打动他。”
陈继宗看着儿子,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你越来越有主意了。”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确实越来越独立、越来越笃定了。不是因为他是个穿越者,而是因为他在这时代里,已经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海棠花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似乎有人在吹笛子,曲调悠扬,乃是川杂剧的调子。
陈瑾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六个字: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