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 (第1/2页)
那股奇异的共鸣感迟迟不散。
不是凶险预警,也不是地脉异动,更像是一种深埋骨血的熟悉感被轻轻唤醒。
从小到大,我一直做着同一个冗长、压抑、真实到刺骨的旧梦。
梦里从没有清晰的人脸,只有漫天烽火、残破楚旗、四面苍凉楚歌。
我身着厚重铁甲,身披血染征袍,立于绝境垓下,身边将士尽散,四面围军如潮。我是雄霸一时、横扫千军的西楚霸王项羽,一生傲气凌云,百战不败,最终却困于人心、困于局势、困于天命。
而梦里始终陪着我的,只有一个温婉安静的女子。
她立于战火之中,神色从容温柔,不惧乱世杀伐,不惧兵临绝境,眼底永远只有我一人。每一次梦里濒临末路,她都会静静抬眸,无泪无悲,只轻轻一笑,随后决然赴死,断我牵绊,全我尊严。
千百次梦境轮回,次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霸王末路,虞姬殉情。
正史浩荡,笔墨铮铮,从来没有半分虚言。楚汉争霸、垓下之围、四面楚歌、霸王别姬,所有结局早已钉死在史书之上,不容更改、不容逆转。
我从前只当是寻常梦魇,是少年胡思乱想。
直到今日,见过山顶逆光中的白衣少女,再感受骨血里这股温柔的共振,我骤然明白。
那不是梦。
是我与她,跨越千年的前世残忆。
李四儿见我久久沉默,语气压得极低:“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我收回指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平静无波:“我从小,反复做同一个梦。”
“垓下,楚军,末路。”
罗剑光一愣:“项羽虞姬?”
我点头:“嗯。梦里我是项羽,她是虞姬。”
病房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浮夸震惊,只有一种拨开千年迷雾、落定一切因果的沉肃。
李四儿心思缜密,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难怪你天生煞气压身、骨血霸道、能镇千年阴冢、能扛阵法反噬。项羽天生霸骨,杀伐镇邪,是世间至阳至刚的命格。”
“也难怪那个女孩气场极纯、心性极稳、临危不乱。虞姬温婉柔韧、静能定心、动能断念,一生随霸王起落,见惯生死绝境,早已无惧阴阳凶煞。”
我心底豁然开朗。
一切天然的亲近、莫名的熟悉、隔空的共鸣,终于有了答案。
前世楚汉之争,大势不可逆。
项羽勇武盖世、睥睨天下,却刚愎自用、错失良机,最终诸侯离散、军心溃散,被刘邦合围垓下。大势倾覆、江山易主,这是历史定局,是人力无法逆转的不可抗力。
绝境之中,前路必死、突围无望、降亦无归。虞姬深知大势已去,为不拖累霸王突围,不令他受羁绊、受挟持、受屈辱,从容自刎帐中。
她以己身断情、断念、断牵绊,成全霸王最后一丝傲骨。
而项羽,看着挚爱身死、将士尽亡、江山倾覆,心气彻底崩碎。突围至乌江,无颜见江东父老,不愿苟活偷生,最终弃马自刎。
千古流传的霸王别姬,从来不是戏文悲情,是两个极致之人,在不可逆的时代大势与战争棋局里,双双殉情殉义的悲壮终局。
史书定格结局,从未更改。
而他们二人深埋不散的执念与羁绊,被山河地脉收纳、沉淀、封存千年。
张家世代血咒、文成古冢异动、今日荒山重逢,全部是这条千年宿命线的延伸。
猫脸祭司的千年诅咒,锁住了我的轮回命格;
而我与她的霸王虞姬旧缘,锁住了彼此的灵魂羁绊。
所以今生再见,无需相识,已然亲近;无需言语,已然默契。
旁人遇阴则惧,唯我们二人遇煞安稳、隔山共鸣、血脉相牵。
“难怪她不怕碧宝园的地脉阴气。”罗剑光压低声音,“虞姬伴霸王一生,随征百战、临过绝境、见过生死,本就心神定、命格纯,寻常古墓阴煞根本侵不了她。”
李四儿缓缓补充:“也唯独虞姬命格,能制衡你的霸王霸烈煞气。”
“你命格太刚、太锐、太霸,孤阳不长久,极易被地脉反噬、被古局死死纠缠。唯有她的柔静纯阴命格,能与你阴阳制衡、安稳命局。”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阵法崩塌、血咒彻底绑定古冢的那一刻,远在山顶的她会瞬间现身、隔空共鸣。
千年之前,乱世绝境,她陪我落幕。
千年之后,古局凶局,她依旧准时赴约。
“她今晚特意过来送药、叮嘱照看多多,不是热心。”我轻声道,“是本能。”
是跨越轮回,依旧想靠近、想安稳、想护我周全的本能。
前世不可抗力拆散相守,只能绝境共赴死;
今生凡尘重逢,宿命羁绊未断,只剩天然的亲近与默契。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剩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钱多多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慢慢回暖,原本惨白的唇色,渐渐透出一丝血色,指尖的冰凉也缓缓褪去。
李四儿探了探他的气息:“阴寒彻底退尽了,马上就要醒了。”
话音刚落,隔壁病房的窗灯轻轻亮了一瞬,微光透过楼道窗,浅浅落进来一点柔光。
我下意识看向门外。
隔着一道门板、一条走廊,我能清晰感知到她安静端坐的身影。
她没有窥探,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隔壁,守着我们,也守着这一场迟到千年的重逢。
罗剑光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总算踏实了,多多没事,咱们也暂时安全。就是没想到,这一趟荒山下来,直接撞破了千年古缘。”
李四儿望着门板,淡淡总结:
“历史不可逆,霸王虞姬的结局改不了。但山河轮回、地脉留情,让你们今生得以寻常相见、安稳相识。”
“前世殉于大势。”
“今生归于平凡。”
我垂眸看着掌心温润的古玉,后背蛇纹的暖意,温柔绵长,再无半分凶煞压迫。
千年烽火落幕,千古悲情封卷。
垓下楚歌早已散尽,乌江风浪早已平息。
留在这世间的,只剩我和她,跨越轮回、斩不断的宿命亲近。
没过多久,病床上的钱多多睫毛轻轻颤了颤,喉咙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唧,缓缓睁开了眼睛。
夜里八点四十分。
病房白炽灯的光线柔和落下来,仪器滴答声轻缓规律。
钱多多的眼皮颤得愈发频繁,几秒后,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眸子还有些浑浊涣散,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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