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大山 (第1/2页)
民国初年,山河动荡,世道飘摇,乱世阴霾笼罩整片大地。
我的祖父名叫张大山,年少时是这一方地界最有名的地主独子。
张家世代深耕立业,积攒下万顷田产,家底丰厚富庶。老太爷中年得子,老来得子万般疼惜,一生性情宽厚,从不行霸道、不欺乡邻。街坊邻里都说,老太爷一辈子行善积德,就是在替独子张大山积攒福报,护他一生顺遂。
可乱世之中,富贵最是招嫉。
张家的显赫家业,早已被无数心怀贪念的人暗中觊觎。嫉妒滋生恶念,那些藏在市井乡野里的歹人,一直蛰伏暗处,静静等待着可以吞掉张家家产的时机。
岁月倏忽,十余年转瞬即逝。
当年那个满地疯跑、懵懂顽劣的稚童,长成了十八九岁的挺拔青年。张大山生得眉眼清隽、容貌俊秀,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俊俏郎君。
可惜,他空生一副斯文皮囊,性情却乖张顽劣,毫无半分沉稳气度。
老太爷溺爱独子,从小到大对他百般纵容,从不严加管教。久而久之,张大山愈发无法无天,终日游手好闲、挥霍享乐,活脱脱一副纨绔混子模样。他骄纵蛮横,屡屡顶撞年迈父亲,屡教不改。长年累月的气郁积劳,彻底拖垮了本就年迈体虚的老太爷,最终一口气郁结于心,含恨而终。
老太爷在世时,为人正派、处事周全,在乡邻间颇有威望,一众觊觎张家财产的小人纵然心怀鬼胎,也始终心存忌惮,不敢公然造次。
可老太爷一死,张家唯一的靠山彻底崩塌。
那些蛰伏多年的魑魅魍魉,终于不再伪装,尽数从暗处钻了出来。
起初,这群人尚存几分顾忌,只敢暗中算计、步步试探。可涉世未深的张大山,根本看不懂人心险恶、世道阴私。依旧日日吃喝玩乐、挥霍祖产,对周遭汹涌的暗流浑然不觉。
家中积蓄被他日复一日坐吃山空,张家基业日渐衰败。
眼见张家日渐落魄,这群小人最后的忌惮彻底荡然无存。他们暗中串通一气,精心布下毒计,恶意罗织罪名,污蔑张大山忤逆不孝、气死生父,一纸诉状将他送入官府大牢。
彼时官府昏聩,不查始末、不辨真伪,直接将张大山收押囚禁。
整整三年牢狱,暗无天日。
他受尽磋磨、饱尝苦楚,直到真相层层揭开、沉冤昭雪,才得以重见天日。曾经张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少年,早已被铁窗岁月磨尽一身戾气与稚气。
这场飞来横祸,彻底改写了张大山的一生。出狱之后,他褪去所有顽劣浮躁,变得沉默隐忍、心思深沉,彻底褪去了年少荒唐。
彼时战火纷飞,军阀割据,乱世之中无一处安身之地。一无所有的张大山,为求一条活路,投身投奔了一方大军阀,成了乱世里一名征战的士兵。
初入军营时,他尚且天真愚昧,以为依附军阀便是寻得靠山,往后便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可真正踏足沙场、亲历杀伐,他才幡然醒悟,真正的人间炼狱,才刚刚向他敞开大门。
连年征战,烽火不息。他手持长枪浴血厮杀,亲手终结过无数敌人的性命,也亲眼见证无数同袍血染疆场、尸骨无存。
老话所言“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不是空谈虚言,而是乱世最血淋淋的真相。
每一场厮杀落幕,张大山都会止不住地浑身战栗。不是畏惧刀剑、贪生怕死,而是源自心底最深处的良知煎熬。
乱世混战,正邪难分、善恶难辨。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刀下亡魂,是作恶匪寇,还是无辜百姓。他只知道,每一条生命的陨落,都意味着一个家庭支离破碎、天人永隔。
可乱世人命如草芥,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被迫挥刀相向。
日复一日的杀戮、见惯生死的麻木,一点点磨灭了他心底仅剩的柔软,让他彻底沦为乱世里冰冷的杀伐工具。
数年刀口舔血的亡命生涯,最终随着主将的惨死戛然而止。
他追随的大军阀兵败被困,突围无望,最终身陷重围,被乱枪扫射而亡,死状惨烈,尸骨零落难寻。
主将一死,全军溃散。数十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士兵战死、被俘、逃窜,偌大的队伍顷刻间分崩离析。
沦为散兵游勇的张大山心知肚明,兵败之徒绝无生路,一旦被追兵俘虏,唯有一死。他趁着战场混乱,搜罗了些许银元和干粮,带上十二名并肩作战、交情深厚的战友,结伴向着家乡的方向仓皇逃亡。
为躲避追兵与乱兵清缴,他们不敢走四通八达的官道,只能择选荒无人烟的深山险径穿行。按照脚程预估,只需十日便可走出群山,抵达两省交界,暂且保住性命。
可从踏入这片深山的那一刻起,无尽的诡异,便死死缠上了他们。
九天光阴匆匆而过。
这九天里,整片深山仿佛被天地隔绝,终日灰蒙蒙一片,不见旭日东升,不见星月当空,沉沉阴霾死死笼罩山林,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白日埋头赶路,夜幕降临便就地席地而眠。整片荒山死寂得诡异,放眼望去无半分生灵踪迹,听不见虫鸣、闻不到鸟叫,连寻常的风声都极为稀少。
偌大的深山之中,只剩十二人的脚步声与粗重喘息声回荡,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间声响,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寂囚笼。
随身干粮早已尽数耗尽,众人饥寒交迫,只能啃食干涩树皮、咀嚼苦涩草根勉强续命。
极致的寂静、无边的压抑、蚀骨的饥饿,层层叠加,一点点击溃所有人的心神防线,每个人都濒临疯魔。
就在众人身心俱疲、即将撑不住的绝境之时,两座对峙山丘的缝隙间,隐约透出一处建筑轮廓,是一间老旧木屋。
绝境逢生,众人瞬间燃起希望。按照路程推算,天黑之前,定能抵达此处落脚歇息。
众人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朝着那唯一的生机狂奔而去。
待到天色彻底暗沉、山野漆黑一片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可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预想中破败简陋的木屋,而是一栋高达十余丈的老式木质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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