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备车。 (第2/2页)
而在这一片近乎沸腾的狂热中,角落里的林栋只是安静地转着手里的铅笔。
没起身,没接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厂长拨开人群,目光灼灼地盯住林栋:“小林,你马上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林栋停下转笔,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厂长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会紧张到手抖,会像其他人一样激动得语无伦次。
但没有,林栋的脸上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从容。
“……准备汇报材料。”陈厂长咽了口唾沫,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首长视察,肯定会亲自问你技术细节,你心里要有底。”
“知道了。”
林栋点点头,把铅笔揣进胸口的口袋,起身径直走出了会议室,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没回宿舍,而是推开了第三技术准备间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昨晚鏖战的痕迹还没散去:水槽边的水渍未干,墙角硼砂罐没盖严,空气中还残留着刺鼻的氨水味。
加热炉散发的余温,让这间屋子比外面的走廊暖和不少。
这是独属于军工人的硝烟味。
林栋在斑驳的工作台前坐下,拉开抽屉,摸出几张刚起头的草图。
那是轧机改造方案。
把现有的双辊改成三辊,压下量控制能更精准,覆铜钢的废品率至少能再往下压三个百分点!
在这个良品率就是军工命脉的年代,这几个点,就是前线战士的命!
图纸还没画完。
他重新拿起铅笔,低下头,笔尖在粗糙的图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继续填补着核心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孙有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
这位干了大半辈子军工的八级老钳工,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林栋笔下那些他看不太懂、却大受震撼的复杂公差数据。
“孙师傅。”林栋没抬头,笔尖依旧稳稳地游走。
“……哎。”孙有德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嗓音竟有些干涩。
“今晚第三车间能清场吗?”林栋停下笔,吹了吹图纸上的铅笔灰,“我要一个人待会儿,把三辊轧机的核心参数跑一遍。”
孙有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背影,喉咙滚了滚。
他根本没问为什么要清场,也没问一个大首长视察的前夜,这小子为什么还在死磕新图纸。
在绝对的技术碾压面前,老手艺人只有敬畏。
“能!”孙有德站直了身体,语气郑重得像是在接下军令状,“今晚就算天塌下来,第三车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
专列进站的汽笛声是在第二天上午响的。
雪停了。
站台上站着陈厂长、孙有德、老赵,还有厂里能抽出来的人。
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棉帽檐下全是呼出的白气。
林栋站在陈厂长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
老赵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栋的表情和之前在会议室里一样,非常平静。
专列停了。
“来了。”老赵的声音发紧。
“别出声。”陈厂长低声说,“稳住。”
车门没开。
那几秒钟的安静比汽笛声更重。
一个年轻工人喉咙里响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孙有德的手攥着。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栋。
林栋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站直了。
陈厂长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栋没有偏头,他看着那扇还没开的车门。
“小林。”
“嗯。”
“专列。”陈厂长说。
“是。”
陈厂长没说下去,他转过头,也看向了那扇门。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名警卫。
黑色军大衣,在站台上一左一右站定。
然后下来一个参谋。腋下夹着档案袋。
陈厂长上前一步。
但参谋没看他。
目光扫过站台上的所有人,转身向车厢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盖住了。
站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一个人从车门里走了出来。
军大衣,没有军衔。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灰白的头发被冷风吹动,但那双眼睛扫过站台的时候,整个站台的空气都冷了一度。
陈厂长立正,敬礼。
“首长好!”
声音绷得紧紧的。身后的孙有德和老赵也跟着站直了。
那个人的目光从陈厂长脸上滑过。
扫过孙有德。
扫过老赵。
最后停住了。
落在了林栋身上。
那双眼睛看过无数战场,无数报告,无数人的生死。
此刻就定在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身上。
林栋没有低头,也没有挺胸。
他只是回望着。
整个站台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人看着林栋,微微侧头,对参谋说了两个字。
“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