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素衣白马 (第1/2页)
第676章 素衣白马
辕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门轴上的铁锈味混着海风灌进来,扑了平清盛一脸。
他没动。
身后几十个瀛洲文武官员也没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像几十只被堵在洞口的兔子,腿肚子转筋,谁也不敢第一个迈步。
平清盛深吸一口气,踩着步子往前走。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白麻衣,没有甲,没有刀,连腰带都换成了素色的布绦。
他把两只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瘦得青筋凸起的小臂,白麻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一掀一掀,像一面半降的旗。
身后的官员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杂乱,踩在辕门前的硬土地上,“沙沙”响成一片。
进了辕门,平清盛的腿就软了半截。
校场两侧,两万汉军列阵,黑压压站成了两堵墙。
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松松垮垮的“大军”,而是一片钢铁铸成的林子。
火枪兵站在第一排,一杆杆火枪斜举向天,枪口朝上,刺刀出鞘,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白得晃眼,白得人后脖颈发凉。
刺刀的尖端排成一条线,从辕门这头一直延伸到受降台前,像一条用冷铁铺成的长路。
平清盛踩着这条“路”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离那条线更近了一分,后背的冷汗把白麻衣浸透了一层,贴在脊梁骨上,又冷又硬。
两侧的汉军士兵一个一个站得笔直,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像被统一调过频率,只有风吹过枪管发出的细微“呜”声,和几千双靴底同时踩在黄土地上的闷响。
寂静。
这种寂静比呐喊更让人害怕。
平清盛见过大阵仗,他在江户城点兵的时候,自己也有两万兵马,枪戟如林,号角齐鸣。
可那两万人加在一起,都没有眼前这两万汉军的杀气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些火枪兵的手——
指关节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手指搭在枪托上,稳得像钉在上面的,一动不动。
他认得这种手。这是杀了人才有的手。
平清盛的喉咙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乎是半走半拖,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推着往前挪。
走过第一排火枪兵,再走过第二排刀盾兵,再走过第三排长枪兵,再到受降台前的时候,平清盛的两条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咬着牙,硬撑住了。
受降台是临时搭的,四尺高,用粗木钉成,铺着一层红布,上面摆了一张案几。
案几后面,陆怀瑾端坐,一身玄色王袍,头戴冠冕,目光如两柄开了锋的刀,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没有喜,只有一种俯视的平静,像看一只走到绝路的兽,不急,也不怕,因为知道它跑不掉了。
平清盛走到台前,站定。
郭嘉立于台侧,手里捏着一卷仪程,声音清亮:“瀛洲平清盛,依约前来,面缚请罪!”
“解刀,跪献!”
平清盛的右手抖了一下,伸向腰间。
他的佩刀是家传的,刀鞘上镶着一圈银丝,传了五代,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色。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顿了顿,像是跟这把刀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把刀解了下来,双手捧着,交给身旁的汉军礼兵。
礼兵接刀,退后一步,站定。
平清盛转过身,面对受降台,双膝一弯——
“扑通。”
膝盖砸在黄土地上,声音闷闷的,像两块石头落地。
他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很实,前额砸在硬土地上,“咚、咚、咚”,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重,额头的皮肉磕破了,一缕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在睫毛上,他连擦都没擦。
三叩首毕,他直起上身,双手举过头顶。
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上,托着三样东西——
江户城图籍,黄绢封面,边角磨损,带着一股子陈年墨香。
印信,铜质,方形,底部刻着“平清家督”四个字,被他攥得发烫。
户籍册,厚厚一摞,用麻线装订,封皮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
他把这三样东西举得高高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发抖,却一字一顿:“罪臣平清盛,敬献江户城图籍、印信、户籍册,恳请汉王御览!”
郭嘉走下台,接过图籍,一页一页翻看,又把印信对着光验了验印泥,再把户籍册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总户数。
一切核对无误。
他转身走上台,对陆怀瑾微微点头:“汉王殿下,图籍、印信、户籍册,数目吻合,真伪无误。”
陆怀瑾“嗯”了一声。
校场上鸦雀无声,两万人的呼吸声都像被风吹散了,只剩海风从辕门灌进来,把受降台上的红布吹得猎猎作响。
陆怀瑾开口了。
“平清盛。”
平清盛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
“你犯汉境,杀汉民,掳汉匠。”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铁匠抡锤,砸在铁砧上,一锤一锤,砸在平清盛的天灵盖上,“按律,当斩。”
当斩。
两个字出口,平清盛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伏在地上,抖成一团,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侧两万汉军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两万把刀,刀刀对着他的后脖颈。
平清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人要杀我。
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混着额头上的血,滴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点。
就在这时,陆怀瑾的声音变了。
“但——”
一个“但”字,像一根绳子,把平清盛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本王给你一次机会。”
平清盛猛地抬头。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锐利:“你若真心归附,替汉国镇守瀛洲,你的家名可保,子孙可享富贵。”
平清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红,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混着额头上的血,在脸上画出两道红痕。
他猛地俯身,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前额砸在硬土地上,“咚”的一声,声音比刚才那三下还重。
“罪臣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个响头。
第三个响头。
三声,一声比一声响,额头磕在黄土地上,把那块地都磕出了坑,血珠子溅出来,落在黄土上,瞬间被吸干。
两万汉军一动不动,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陆怀瑾坐在台上,俯视着他,等他磕完了,才开口:“好。”
“来人。”
“取印信,冠服。”
两个礼兵捧着托盘上前。
托盘上摆着一枚鎏金印信,印纽铸成一只盘龙,龙口大张,鳞片根根分明,在晨光里闪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印信旁边叠着一袭汉式冠服——玄色深衣,织金滚边,领口绣着日月纹,腰间配一条墨玉带。
平清盛抬起头,看着那枚印信,又看看那袭冠服,喉结猛地滚了两下。
这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以为自己最多能保住一条命,没想到陆怀瑾居然给了他一个王号,还给了他汉式的冠服。
这不是打发叫花子。这是真把他个人物了。
平清盛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可越转越觉得后背发凉——陆怀瑾给的越多,说明他要的也越多。
可现在,他没资格谈条件了。
平清盛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把印信捧在手里,感觉那枚鎏金的印纽沉得像一块铁,压得他手腕发酸。
“罪臣平清盛,叩谢汉王隆恩!”
他把印信和冠服放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陆怀瑾说。
平清盛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站了两息才站稳。
陆怀瑾看着他,又说:“三日之内,交出江户城全部防务。由甘宁率部接管。“
“逾期不交,军法处置。”
平清盛连连点头:“是,是,罪臣遵命!”
陆怀瑾抬了抬手,郭嘉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平清盛听令——”
“汉王有旨。”
“平清盛家眷,自今日起,由汉军‘护送’至大营暂住。”
郭嘉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汉王殿下仁厚,念平清盛初降,恐城中乱兵惊扰家眷,特命汉军‘护送’至大营,妥善安置。”
这话一出,平清盛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听明白了。
什么“护送”,什么“安置”,这是扣人质。
他的老母、妻子、女儿,全都要被接到这个大营里来,说是暂住,实则等于被绑了手脚。
他平清盛只要敢有半点异动,他全家的命就捏在陆怀瑾手里。
可他能说不吗?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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