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旧账翻血海,心魔自述来 (第2/2页)
在林冲看来,这不是怀柔,不是稳定。
这是背叛。
是对亡魂的亵渎。
是对他用十年血战才勉强压下去的“过去”,最残忍的嘲弄。
所以,他与曹定疆 交易。
借大雍的刀,斩向他名单上的人。
他要的不是权势,不是富贵。
他要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血淋淋的“清算”。
他要让陆怀瑾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血初心”。
地窖门被推开,冷风灌入。
陆怀瑾最后走进那个被查封的、林冲曾经居住过的营帐地窖。
地窖不大,却阴冷刺骨。
正中的木架上,没有牌位,只有几十块粗糙削平的木片,用炭笔写着一个个名字,或是籍贯,或是大概的称呼:“李娘子”、“赵家小女”、“聚贤坊张老丈”、“铁狼营编号七至十三残部”……
木架前,一个粗陶碗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杆。
香灰落了一地。
木架旁的地上,摊着一卷用血写就的、字迹狂乱的帛书。
血迹早已发黑,但那股浓烈的、混合着仇恨与绝望的气息,似乎还浸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帛书详述了林家宗族在屠城中的遭遇,详述了林冲如何从尸堆里爬出,如何隐姓埋名从军,如何在无数个夜里对着家乡方向磕头,又如何在得知“铁狼营”部分官兵降汉、且被妥善安置时,那“如坠冰窟、万念俱灰”的感受。
字里行间,是对西齐降将的刻骨恨意,更是对下令怀柔、甚至可能重用这些人的“主公”的深切失望与……质问。
陆怀瑾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冰冷的木片,拂过上面粗糙的炭字。
他的指尖,停在“林门”二字上。那是林冲母亲和妹妹的代称。
没有声音,只有地窖顶渗下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将那卷血书,轻轻卷起,拿在手里。
走出地窖时,外面的天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郭嘉、典韦、赵云等人都等在外面,无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被五花大绑、由亲卫押在一旁的夏侯惇,忽然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怀瑾。”夏侯惇的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快意,“看见了?你费尽心机收拢人心,大度容人,结果呢?你最信重的兄弟,因为你这‘妇人之仁’,反了!”
典韦“锵”一声拔刀半寸,怒目圆睁:“放肆!”
夏侯惇浑然不惧,盯着陆怀瑾,继续道:“乱世争霸,讲的是斩草除根,讲的是铁血无情!你倒好,把仇人当宝贝供着,寒了自家兄弟的心!这江山,你靠什么坐?靠这些被你‘感化’的降将?还是靠你那商人老婆的银子?”
陆怀瑾抬了抬手。
典韦咬着牙,恨恨地将刀推回鞘中。
陆怀瑾没有看夏侯惇,他的目光越过营地,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轮廓,那里是林冲和曹定疆 消失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才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带下去。单独囚禁,严加看管。”
“陆怀瑾!你装什么镇定!你心里慌了吧!你……”夏侯惇的叫骂声被亲卫用破布堵住,拖了下去,渐行渐远。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陆怀瑾挥了挥手,郭嘉、赵云等人会意,无声行礼,退开。
他独自转身,走回那顶已经收拾过、但依旧残留着昨夜混乱痕迹的帅帐。
帐内,一盏孤灯。
他将那卷血书,摊开在帅案上。
旁边,是从地窖里带出来的那几十片无名牌位。
粗陶的香炉被放在案角,里面没有香,只有灰烬。
他在帅案后坐下,没有叫人,也没有处理任何军务。
只是看着。
看着那狂乱的血字,看着那一片片粗糙的木牌。
帐外的天色,渐渐由白转灰,由灰转墨。
亲卫几次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夜深了。
帐内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陆怀瑾伸出手,拿起一片写着“李娘子”的木牌。
木牌边缘扎手,带着毛刺。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那三个字。
然后,他放下木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
帅帐很高,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孤独。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干涩的、砂纸摩擦般的嘶哑,与其说是在对谁说,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确认:
“林冲……”
他顿住了,眼睛盯着那卷血书,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灯火,深不见底。
过了很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在这空旷寂静的帐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明日卯时正,升帐。”
他抬起手,将油灯的灯芯,轻轻向上拨了拨。
火苗窜高了一瞬,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明暗暗。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震怒、痛心、沉郁,此刻都沉淀下去,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吹熄了旁边一盏多余的灯。
帐内,陡然暗了一截。
只有帅案上那盏主灯,还亮着,孤零零地照着血书,和那些无名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