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钦差驾到,风满驿馆 (第1/2页)
第321章 钦差驾到,风满驿馆
云浅浅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丝线垂落,恰好落在陆怀瑾摊开的书卷上,蜿蜒如一道细细的墨痕。
她抬眸看他,眼底那点未散的月色碎成细光,声音压得低:“信使……说什么了?”
陆怀瑾从躺椅上起身,关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走到书案边,吹熄了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留窗外月光淌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冷银。
动作不急不缓,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里还残留着白日翻阅矿册时沾上的、一点洗不掉的赭石粉。
“来了位大人物。”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像是被这话语压低了。“御史中丞,郑南星。
点名要巡视南溪。“
“御史中丞?”云浅浅放下绣绷,走到他身侧。
月光下,她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只是淡了,像水痕将干未干。“冲咱们来的?”
“不止。”陆怀瑾从袖中抽出那封加急密信,信封一角已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潮。“王刺史说,他对州府新政,一字未评。
既不说好,也不说歹。“他轻轻弹了弹信纸,那声音脆薄,”这种人,最麻烦。
不咬人的狗……才真会下死口。“
云浅浅默了默。
她太了解这种官场做派——沉默比咆哮更可怕,意味着对方在掂量刀从哪个角度落下最致命。“咱们南溪,有什么能让他‘巡视’的?”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棂。
夜风涌进来,带着后院菜畦里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匠造区方向隐约传来的、水锻锤规律的闷响——那是匠人赶工的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民兵编制,军器监规模,还有……”他顿了顿,“我用了张翼德他们。”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极轻,却让云浅浅心头一凛。
张翼德是陆怀瑾从流民里简拔出来的练兵好手,如今是南溪建设第三兵团团长。
但这人户籍不清,履历模糊,更非士人出身——这在讲究“非我族类”的朝堂眼里,就是一根扎眼的刺。
“夫君是说……”云浅浅走近半步,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他衣袖下的小臂肌肉绷着,温度透过夏衣传来,有些烫。
“郑南星,是当年力主贬我出京的那几位阁老里,最听话、也最狠的一条狗。”陆怀瑾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眼中,亮得有些寒。“他来,不是看南溪多富庶,是来查我陆怀瑾,有没有把柄,有没有二心,有没有……不臣的底气。”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所以,咱们得把戏台搭漂亮了,让他看一场……无懈可击的好戏。”
当夜,南溪县衙偏厅的灯亮到寅时。
陆怀瑾召集了所有人——县丞郭嘉、主簿陆子吟、匠造总监事马钧、张翼德、关云长以及刚刚从商路巡查归来的赵云。
一张长桌,几盏油灯,桌上摊开的不是茶点,是堆积如山的文书账册。
陆怀瑾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那是南溪新铸的“工分币”样品。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张翼德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
“老张,”他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你手下那一千三百民兵,名册、操练记录、器械领用台账,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副本。
每一个名字,从哪来,家世清白与否,练了什么科目,用了什么家伙——哪怕是根木棍,也得写清楚来路。“
张翼德抱拳,粗声道:“大人放心,俺那些兵,底子都干净!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有几个是北边逃过来的流民,户籍……“
“户籍模糊的,单独列册,注明’待查‘。”陆怀瑾打断他,声音没抬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他们的训练成果、战场缴获、平日表现,写详细些。
记住,咱们不是怕查,是要让查的人挑不出毛病。“
他转头看向马钧:“军器监那边,所有新造器械——弩机、刀矛、铠甲——从矿石来源、冶炼记录、工匠分工、到成品入库、分发签收,流水账必须严丝合缝。
每一支箭矢的尾羽用了几根鹅毛,都得有据可查。“
马钧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
“郭县丞,”陆怀瑾的目光落到县丞郭嘉身上,这位老吏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明日钦差驾临,按最高规制接待。
但有一条:所有仪程、花费、人员安排,严格按照《夏律·迎使条》来,一分不多,一厘不少。
该磕头磕头,该奏乐奏乐,但多一个笑脸都不必给。“
郭嘉躬身:“下官明白。
只是……若钦差大人暗示要些……’方便‘……“
“没有方便。”陆怀瑾语气斩钉截铁。“南溪的钱,每一分都得花在修路、开矿、发饷上。
他要觉得我们招待不周,让他自己掏银子下馆子。“
云浅浅坐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声补充几句商路往来账目。
她的指尖在算盘上虚点几下,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很快便将几处可能被刁难的税赋关节理清,写成便笺递给陆怀瑾。
会议散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怀瑾送众人到偏厅门口,拍了拍张翼德的肩膀。
那肩甲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老张,”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让你手下那几个身手最好的,换上普通民壮衣裳,去驿馆附近转转。
不惹事,只看。
看看钦差卫队有多少人,带没带重家伙,领头的是什么路数。“
张翼德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转身没入晨雾。
三日后,午时,南溪县界碑前。
官道被黄土垫得平平整整,洒了清水,不起扬尘。
仪仗队分列两侧,锣鼓家伙一应俱全,但敲得有气无力,节奏拖沓,活像出殡。
陆怀瑾带着县衙一干人等,早早候着。
他换了身崭新的青色官袍,玉带束腰,官帽端方,看起来人模狗样,就是袖口那点赭石印子没洗净,隐隐约约露出来。
远处,车马声由远及近。
钦差的仪仗很简朴,不像寻常高官出巡那般招摇,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
打头是四名骑兵,黑衣黑甲,腰佩制式长刀,眼神像鹰隼般扫过道路两旁。
后面跟着一辆青幔马车,再后面是两辆载着箱笼的驮车,最后又是八名骑兵断后。
马车在仪仗队前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穿着六品服色,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眼睛不大,却总像在眯着笑——这是户部郎中钱谦,钦差副使。
他下来后,没急着跟陆怀瑾打招呼,而是转身,恭敬地对马车里伸出手。
一只手搭了上来。
那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手腕处露出一截官袍袖口,深紫色,绣着银色獬豸纹——御史中丞,正四品。
郑南星下车了。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清瘦,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面容冷峻,法令纹深得能夹住铜钱,一双眼睛半开半阖,看人时没什么温度,目光扫过那些仪仗锣鼓,连停顿都欠奉。
他径直走向陆怀瑾,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官靴落在洒了清水的水泥路上。
陆怀瑾躬身行礼:“南溪县令陆怀瑾,恭迎钦差大人。”
郑南星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没让他免礼,也没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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