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 (第2/2页)
“铜壳冲压机呢?”
“包令。”梁铁海直截了当地说,“全世界能造铜壳定装弹冲压机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英国人、法国人、普鲁士人、美国人。包令手里有英国伯明翰产的冲压机,但他愿不愿意卖,那是另一回事。不过老爷您可以拿干船坞的事跟他换——技术交换嘛,他想要我们的工匠,就得给我们机器。”
何成局看着手中这挺加特林机枪,火光在铜壳子弹上跳动着细密的光斑。广州制造局的抬枪月产一百二十支,线膛枪五十支,轻型野战炮月产八门——这些数字在清军各路兵马中已是翘楚。但如果能仿造加特林,哪怕只仿出几挺,对付骑兵的密集冲锋就会变得简单得多。在黑松林,如果有两挺这玩意儿架在林缘,两千哥萨克骑兵根本冲不到矮墙前。
“装箱。”何成局将加特林放回铁皮箱,“六挺全部运回广州。样枪一挺、拆解仿造一挺、其余备用。写信给秦舒云——让她和包令谈铜壳冲压机的事,条件可以放宽,但冲压机必须在三个月内到广州。另外,让苏筱从现在起专门盯俄国人的技术情报。”
梁铁海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工匠搬箱子。
何成局走出地窖,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头顶的夜空云层散尽,露出一轮冷月。伊犁城头上的龙旗在月光下微微摆动,远处天山雪峰反射着月光,像一道横亘在天边的银白城墙。
左宗棠拄着拐杖从正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他将茶碗递给何成局,何成局接过喝了一口——是湖南安化黑茶,左宗棠自己带的私藏。茶汤浓烈苦涩,入喉后却有一丝回甘,像这片刚刚收复的河谷。
“何大人,”左宗棠望着城楼上的龙旗,“伊犁收复了。但沙俄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巴尔喀什湖以南还驻着至少两万兵力,随时可能反扑。新疆设省的事,军机处已经批了——老夫留在西北,筹建新疆省。你回广州,继续造你的枪炮。制造局新一批抬枪和炮,明年开春之前得送到新疆。加特林的事,也抓紧。”
“明白。”
左宗棠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何成局:“这是新疆省军未来三年的火器需求清单。抬枪三千支、野战炮五十门、攻城炮十门、加特林机枪二十挺、弹药二十万发。朝廷能拨的银子有限,缺口,你得自己想办法——你在广州的筹饷处,是时候派上大用场了。”
何成局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左宗棠亲笔写的序,序末只有十个字:“新疆不复,老夫死不瞑目。”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广州制造局承造”或“广州制造局与金陵制造局合造”。何成局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扫过——抬枪三千支,是制造局目前年产量的两倍多。这个任务单靠广州制造局吃不下,需将佛山冶铁行会、联市火器工坊、甚至十三行伍家的资金全部整合起来,把韶关铁矿的产量再往上推一个台阶。
“这封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广州。”何成局合上册子,“让秦舒云和余姚姚同时看——秦舒云算产能,余姚姚筹银子。”
左宗棠点了点头。
赵麦穗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烧好的热水。她的围裙上还沾着炭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但看到何成局和左宗棠在议事便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将木盆搁在廊下,用手背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
“何大人,”左宗棠看了一眼赵麦穗,又看了一眼何成局,“老夫在西北待了半辈子,见过的官太太数不清。你这位夫人,在玛纳斯河摸到了俄军饮马的情报,在黑松林挖到了雪里红,在伊犁城下给伤兵烧了两天热水——光这两日,她从火线上背下来的伤兵少说有十来个。老夫不是爱夸人的人,但今天破个例——你这位夫人,不比你腰间那两柄刀差。”
何成局转头看向廊下的赵麦穗。她正低头绞干一块纱布,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稳,仿佛根本没听到左宗棠的夸奖——也可能听到了,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值一提。
赵麦穗绞完纱布抬起头,恰好撞上何成局的目光。她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端着木盆走过来,试了试何成局左肩伤口的绷带松紧,确认血已止住,然后退开半步,对左宗棠屈膝行了个礼,又回廊下继续烧水去了。
左宗棠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将烟杆重新点燃:“何大人,老夫送你一句实话——大清朝野上下,能带兵打仗的封疆大吏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让自家夫人心甘情愿跟着吃沙咽雪的,你是头一个。别辜负了人家。”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廊下那盆冒着白汽的热水,忽然想起在广州何府时,每次从演武场下来,赵麦穗也是这样端着木盆等在廊下,水温永远是不烫不凉的刚好,再浸一块干净的白布递给他擦脸。
腊月初八,左宗棠在伊犁将军府正堂举行了简单的受降仪式。投降的俄军官兵被缴械后集中在城外的战俘营,等候与沙俄方面交换战俘。左宗棠用朱笔在伊犁城头新升起的龙旗下写了一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奏折末尾写道:“伊犁全境克复,新疆省基业初定。仰赖圣恩,将士用命。广州制造局军火之功,不可没也。”
何成局在伊犁城头与左宗棠告别。他要回广州了。伊犁已复,新疆设省,制造局的下一批货必须在开春前送到。更紧要的是,那六挺加特林机枪要尽快运回广州拆解仿造。左宗棠站在城楼上,花白的长须被北风吹得乱舞,但他按在何成局肩上的手仍然沉稳有力。
回到精河时,彭幼楚在城门口等着,炮车已重新装了轮子,用油布把车上的加特林机枪箱子盖得严严实实:“六挺我全装箱了,用干草塞紧,轮子换了新牦牛皮。梁叔腿还没好,坐炮车上走,我给他多垫了一捆干草。”
梁铁海坐在炮车上,伤脚翘在草捆上,嘴里叼着铁烟杆,含含糊糊地说:“精密车床的事,我回去就画图纸。铜壳冲压机仿不了也得让秦丫头跟包令那老狐狸谈下来。”
方世宏从精河城门口探出头,左耳上的新痂还没掉,整只耳朵看起来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木耳。他先嚷嚷着潮州商团要加收西北货运的保险费——这一路从广州到伊犁被捻军截了两次、土匪截了一次,骡车轮胎都换了三轮。随即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沙俄那边可能要派使团去北京谈伊犁的事,朝廷八成会答应。仗打完了,得赶紧回去盯着制造局的订单,别让俄人把生意也抢了。
何成局翻身上马,新潮刀和断潮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赵麦穗骑着一匹矮脚蒙古马跟在身后,她的包袱里除了何成局换洗的衣物,还有那最后一株雪里红——根须用湿布裹着,靠近心口的位置能维持相对稳定的温度。从精河到兰州,从兰州到襄阳,从襄阳到广州,她要在马上颠簸近两个月,能不能活着带回凝香居还未可知。
“能活着。”赵麦穗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催马跟上来,“雪里红在雪地里长出来的,没那么娇气。”
何成局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赵麦穗已催马走到前面,跟彭幼楚的炮车并排而行。两个女人一个聊着轮子牦牛皮的磨损情况,一个聊着雪里红在岭南能不能种活。
回广州的路走了整整五十天。过秦岭时遇上倒春寒,大雪封山,车队在山口等了十天。梁铁海在等雪化的间隙里,用炭笔在草纸上画了精密车床的草图——没有精密车床,他就得先自己造一台,用这台车床去加工加特林机枪的转盘齿轮。赵麦穗把最后一株雪里红用羊皮裹着贴身存放,每天晚上宿营时拿出来照看,确认根须没有冻伤。
秦舒云的回信比何成局的队伍更快。腊月二十,何成局一行人刚到襄阳,秦舒云的密信就到了。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铜壳冲压机已谈妥。包令开价三万两,条件是广州工匠帮香港修干船坞,外加开放广州制造局船坞给英国商船做维修——此项与之前谈好的南海禁区条款有冲突,苏筱正在重新谈判。余姐姐筹饷处已为西北军火垫付五万两,尚缺八万。何安武者八阶,何平已开始习武。”
何成局将信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秦舒云的账目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确——三万两换冲压机,价不算高。余姚姚能在他离广期间垫付五万两,说明筹饷处的运转已超出预期。何安突破武者八阶,何平开始习武,儿女都在成长。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催马继续南行。
二月初,车队抵达广州。珠江码头上的蒸汽吊机正在装卸从香港运来的机器零件,船坞里平番号的烟囱冒着白烟。何府门前的灯笼已换了新纱,正堂里灯火通明。何成局带着赵麦穗和彭幼楚走进正堂时,余姚姚正坐在太师椅上翻阅筹饷处的账册,何安在演武场上跟林青对练,何平蹲在演武场边用木刀戳蚂蚁,秦舒云在账房里拨算盘,算盘珠的噼啪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张颜从凝香居探出头,看了一眼赵麦穗手里那株用纱布裹着的雪里红,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跑去找林落雪。
“落雪!雪里红!活的!”张颜的声音在何府的院子里回荡。林落雪从花房里跑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泥,一向安静到近乎沉默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苏筱从秦舒云身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擦手上的墨渍,嘴里已开始连珠炮似的汇报加特林和包令那桩新纠纷的进展:“老爷,那批加特林得先拆一挺给梁叔,车间我已经腾出来了;铜壳冲压机三万两的价能谈下来,但包令那个附加条件是开放制造局船坞给英国商船维修——这跟我们之前谈的南海禁区条款有冲突,我还没松口。”
梁铁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听见苏筱的话,立刻接上:“车间你腾好了?车床先给我用——我得先造一台精密车床,才能用这台车床去加工加特林的转盘齿轮。鸡生蛋蛋生鸡,都得从我这双手开始。”
何成局站在何府正堂的门槛上,看着满院的灯火和人来人往。十六房妻妾各在其位,联市各家话事人陆续到齐。何平从演武场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喊了声“爹”,又扭头朝林函喊:“娘!爹回来了!今晚吃红烧肉吗?”彭幼楚从厨房里探出头:“猪还没杀呢!先用腊肉顶一顿!”
满院笑声在暮色中漾开。何成局将何平抱起来,走进正堂,将左宗棠那份新疆省军火器需求册放在秦舒云和余姚姚面前。册子翻开在第二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了整张页面。
“抬枪三千支、野战炮五十门、攻城炮十门、加特林二十挺、弹药二十万发。”秦舒云默念着数字,算盘珠在她脑中已开始飞速拨动,“韶关铁矿产量需要再翻一倍,佛山冶铁行会的高炉需要从三座扩到五座,联市火器工坊需要增招至少两百个熟练工匠。银子——”
“银子我来。”余姚姚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平稳如珠江深水,“筹饷处目前账上还有两万两。新疆省军的军火采购,朝廷拨的银子不够,可以让广州绅商认购‘新疆军饷债券’——年息三厘,三年还本,以制造局的订单利润作保。这笔债我来卖。”
秦舒云推了推眼镜,看了余姚姚一眼,难得地没有用算盘核算就点了头。阖府上下能让秦舒云不打算盘就点头的人,只有余姚姚一个。
何成局将何平交给林函,走到正堂中央,将新潮刀和断潮刀解下搁在兵器架上。两柄刀的刀鞘上都沾满了西北的沙尘和雪渍,赵麦穗已端着木盆等在廊下,准备给刀鞘做一次彻底的清理。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们都知道。”何成局的目光扫过满堂妻妾和联市话事人,“秦舒云管产能,余姚姚管筹饷,苏筱盯包令的谈判,梁铁海负责仿造加特林和精密车床,张颜和林落雪把雪里红种活——这味药性大热,能祛沉寒痼冷,在岭南湿热环境中培植不易,先试种三盆,记录每日温湿度。方世宏继续押镖,把制造局的货运到西北。陈玉成还在左大帅帐下,等他回来,联市步炮队要扩编。”
众人领命而去。
何成局独自站在兵器架前,看着新潮刀上的雪花纹在烛火下泛出暗银色的光泽。这柄刀从广州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兰州,从兰州打到精河,从精河打到伊犁,饮过沙俄骑兵的血,劈过哥萨克战马的铁甲,如今安静地挂在架上,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西北的寒气。他伸手抚过刀身,那股寒气顺着指尖传入丹田。
沙俄的使团正在前往北京的路上。伊犁虽然收复了,但谈判桌上的胜负尚未可知。左宗棠要的加特林必须在明年之前至少交付十挺,抬枪和炮的数字更是庞大。包令的铜壳冲压机还在谈判,韶关铁矿的产量需要翻倍,余姚姚的债券还没有开始卖。
但此刻,何府的灯火亮着。厨房里飘出腊肉的香气,演武场上传来何安和林青对练的刀声,凝香居里张颜和林落雪正围着那株雪里红小心翼翼地培土。珠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平番号正在试车新装的锅炉,蒸汽机的轰鸣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在缓缓呼吸。
沙俄与大清的战事尚未终结,但广州制造局的机器永远不会停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