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素云的恐惧 (第2/2页)
素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低头看着刀疤女那双迷茫的眼睛,视线越过刀疤女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窗纸上。
雨水顺着窗纸淌下来,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影子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靠过来,像一个人站在窗外,把脸贴在了窗纸上,正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往里看。
素云的牙齿开始打颤,她猛地回头,圆桌旁空无一人,只有那本摊开的《荒筽杂记》还躺在地上。
纸页被风吹动,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有谁在翻书。
房梁上的东西还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爹?爹去哪了?”
刀疤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困意。
素云低下头,想把她抱起来,可她的手刚碰到刀疤女的手臂,就感觉刀疤女的身体忽然变得冰凉的,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素云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向刀疤女的脸。
只见刀疤女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白,从鼻尖开始,往两侧蔓延,皮肉像蜡一样融化,五官开始模糊不清。
“不……不!!!”
素云猛地一把推开她,整个人往后退,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房梁上的东西忽然停了,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她蜷在墙角,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头,跟那些在村子里死去的人一样。
……
注释1:关于《荒筽杂记》。
《荒筽杂记》,成书年代不详,著者不详。
传为一云游野老所录,因其常年背一破旧竹筽(竹编筐篓)行走四方,沿途所见奇闻异事,怪力乱神,随手记于残纸断帛之上,塞入筽中,积年累月,竟成厚厚一册。
后人整理其稿,取其荒郊野筽中拾得之杂记意,故名《荒筽杂记》。
此书非正经史籍,亦非志怪小说,更像一本疯疯癫癫的旁观录。
所记之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有地名,有风俗,有禁忌,有呓语。
有的条目只三五个字,有的长达数页。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明显不是同一时期所写。
书页边缘多有虫蛀水渍,内容断断续续,像是写书的人自己也没打算让别人看懂。
以下为部分残页内容辑录:
1:记蜕人。
“小石镇往西三十里,有村名双河,村中曾有一户七口,一夜间举家死绝。
尸身完好,无伤无血,唯七窍有黑水渗出。
然不过三日,村人见其原屋又有炊烟升起,推门视之,七口竟完好如初,言行举止与生前无异。
唯其笑时,嘴角先动,眼角后动,差了半拍。
有胆大者趁夜窥之,见其睡时口吐细丝,丝如蛛网,绕颈三匝,丝尽则人醒。
后村人迁走,双河村废。”
此事载于《荒筽杂记》卷三,朱笔批注二字:寄壳。
2:记无面鬼。
“凶骨人北境荒原,有沙丘名哑海,每逢大雾,常有无面鬼出没。
无面鬼者,有形无面,远远望去是个人,走近了却发现其人脸处是一片空白,光滑如卵石。
它不说话,不杀人,只是跟在你身后。
你走它走,你停它停。
你若回头,它便凭空消失。
你若低头,它又贴在你身后。
有旅人被跟三日三夜,第四日晨起照镜,发现自己面皮尽失,五官模糊,竟同那无面鬼一般无二。”
故凶骨人旧谚有云:“哑海起雾莫回头,回头切记莫照镜。”
3:记龙之上者佚事。
“尝闻一老樵夫言,其少时于啵嚓山深处遇一赤足老人,倚石而坐,不食不语,唯有呼吸声如潮汐起落。
樵夫问其名,老人答:忘了。
问其岁,答:不记了。
问其何往,答:等一个比我慢的人。
言罢大笑,笑毕化作一阵白烟,散入山雾之中。”
樵夫归家后,遍查旧籍,方知那老人模样与《旧龙志》所载龙之上者形貌暗合。
书旁有批注一行,字迹与前文不同,似后人所添:彼非等一人,等一劫。
4: 记哑牲。
“大宁以北,凶骨人境内,有一种异兽,名哑牲。
形如老牛,不叫不鸣,食石饮露,背上生一肉瘤。
每逢大旱,哑牲便会主动走进村中,跪伏于打谷场上,三日后自行溃烂,化为黑色泥浆,流入田地,地润三尺,庄稼复生。
凶骨人拜之如神,从不屠宰。”
然《荒筽杂记》卷末有一行蝇头小字,墨色极淡:哑牲非牲,乃旧时龙之上者遗骨所化。
其跪伏处,非为求雨,实为镇压地底之物。
谁压谁?未记。
5:记吃影子的人。
“青川渡口,有一老叟,夏夜常坐于石墩上,面朝江水,形如入定。
有好事者与之交谈,老叟只道一句:我在等我的影子回来。
旁人不解,老叟便指水面对其言:你低头看,你的影子在跟着你。
可我的影子,在三十年前那一夜,被一个过路的人踩住了。
踩住,就带走了。
言罢长叹,再不肯多言。”
《荒筽杂记》中此页被谁撕去了下半截,唯余此句。
6:记白日低语。
“凡是盛光底下忽然变冷,虫鸣戛止之处,不可久留。
若耳边有人唤你姓名,且是熟人的声音,切勿回头。
若要察看,须先咳一声,若咳后声音仍响,便连咳三声,若三声后声音仍在,则闭目后退七步,再睁眼疾奔。
此谓之白日低语,多见于乱葬岗,废渡口,老槐树下。
有老道言:那不是活人唤你,是皮囊空了,风灌进去的声音。”
整部《荒筽杂记》共计一卷半,后半卷明显残缺,许多条目只写了一半,另有一些页面上全是看不懂的符号,似符非符,似字非字。
有人说这是胡编乱造的,有人说是真有所见,传了几百多年也没人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