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打了个勾 (第1/2页)
一九六一年秋天,吉林榆树。
李满仓在镇口的老榆树下开了间杂货铺,铺面不大,一间土坯房,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下雨天漏水,他拿洋铁皮补过两次。
卖的东西也简单——散装酱油、粗盐、火柴、针线,还有他自己腌的咸菜,咸菜缸就摆在门口,拿一块石板压着缸口。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满仓杂货”四个字,是他自己拿毛笔写的,写完之后自己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我当年在九门口端机枪的手,写毛笔字跟端粪勺似的。”
街坊都叫他“瘸子老李”,他也不在乎,谁叫都应。每天早上他把假肢绑好——假肢是大腿根以下的,皮带勒在腰上,走一步咯吱一声。他绑了十几年,动作利索得很,边绑边跟门口晒太阳的老头骂两句天气,然后一瘸一拐地卸门板、生炉子、摆货架。
隔壁卖豆腐的老王每天早上都跟他隔着街喊话。
“今天酱油多少钱一斤?”
“你又不买,问什么问!”
“你那假腿该换了,走路咯吱咯吱跟耗子似的。”
“换什么换,这条腿跟了我几十年,比我自己的腿还亲。”
他的右腿是民国十三年在九门口丢的。那时候他是张学良卫队旅的机枪手,九门口血战打了整整两天,他们连在河滩阵地上顶了四波冲锋,身边的弹药箱从满的打到见了底,他端着机枪扫到枪管发红,一发直军炮弹落在掩体边上,弹片削断了他的右腿膝盖以下。
那年他刚满二十岁,昏迷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押运队推着独轮车冲过河滩,车上堆着印有奉天被服厂字样的绷带包。包着绷带的独轮车在炮弹坑之间左摇右晃,押运兵的后背上全是泥和血。后来他在野战医院醒来,腿已经没了,床头坐着一个军需处的参谋。
“药品绷带是少夫人亲自发到前线的。你这条命,是少夫人捡回来的。”
退伍后他回了榆树老家,安了假肢,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女。孙女叫小满,六岁,扎两个羊角辫,聪明得很,还没上学就会背好几首唐诗,都是李满仓在铺子里一边腌咸菜一边教的。
他教一句,小满跟着念一句,有时候念错了,他把手里的盐巴往缸里一撒,说:“不对,再念。”
小满念对了,他把咸菜缸的石板盖上,说:“好,将来上了学比爷爷有出息。”
但家里供不起学费——杂货铺一天的进账勉强够买一斤粗盐,儿媳妇常年吃药,儿子在镇上的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十几块钱。李满仓嘴上不说,心里头急。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他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看着孙女趴在小板凳上用树枝在地上学写字,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那年秋天,凤鸣基金会第一笔助学款送到了榆树。县教育局的人骑着自行车挨村通知,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盖好章的通知书。李满仓的孙女被纳入了首批资助名单——基金会每年出学费和书本费,一直供到小学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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