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35:京城痘疫再爆发,太医无策乱方寸 (第2/2页)
陈宛之没看那银子,只问:“你孙子出过天花吗?”
少年摇头。
“好。”她说,“我可以试一个法子,但不能保证一定有效。如果他明天烧得更厉害,或者痘发全身,可能撑不过去。你可想好了?”
老人咬着牙,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想好了。横竖也是死,不如死在您这儿,至少我还能收尸。”
第三个、第四个……到中午时,前院已经排了十几人。有抱着婴儿的,有扶着老人的,还有自己走来的年轻人,脸上刚起红点,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一个个看过,记录下症状、年龄、是否接触过病人。然后让阿福按名单分类,标上“可试”“待察”“暂拒”。
饭都没吃,她一直在写。写了《告京城百姓书》草稿,讲痘疫如何传播,为何不能乱逃,为何要烧掉病人的衣物被褥;又写了《牛痘接种初议》,列明步骤、风险、所需物资,准备明日呈交内阁。
快到申时,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个小厮模样的人,穿青布短衣,帽檐压得很低。他不进门,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塞给阿福,转身就走。
阿福追出去,人已经拐进巷子不见了。
她接过纸卷,展开,是一张太医院内部抄录,墨迹潦草,显然是匆忙誊写的。上面写着:“丙班三医染痘,退避不出;丁班两名医正发热,已报病假;院使下令封存所有疫报,不得外传。”
纸尾附了一张便条,字迹不同,是新写的:“天下可无官,不可无公。——某小吏。”
她看完,把纸条收进袖中,原抄录则压在砚台下。
傍晚,雨下来了。
先是细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响。她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成线,把前院的脚印都冲没了。屋里点着灯,几个病人在东厢休息,阿福熬着药,苦味混着湿气飘出来。
她回房,换下湿了半截的袍子,重新披上干的。然后坐在案前,打开药囊,取出那张《牛痘法重启备要》,又看了一遍。
门外传来动静,是阿福。
“先生,那些信……怎么处理?”
她这才想起,早上开门时,门缝里塞了几十封信,都是百姓写的。有求方的,有托孤的,还有一个老秀才,说自己愿为试验者,只求死后能葬在城南义地,别曝尸荒野。
她让阿福拿来,一封封拆开看。
有个母亲写道:“我儿七岁,昨日尚能笑,今晨已不能言。闻君仁心,愿以吾儿试新法,若成,活人无数;若败,不过多一孤魂。”信纸上还有泪痕,晕开了墨。
另一个是年轻男子,字迹工整:“我未婚妻染痘,医断七日必亡。我不信命,愿代她试。若我能活,便娶她冲喜;若我死,也算替她挡了一劫。”
她看到最后,把信分成两叠:一叠标“愿试”,一叠标“待援”。然后拿出笔,在“愿试”那叠最上面,画了个红圈。
雨声中,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是心里压着东西,沉得喘不过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冷风夹着雨丝扑进来。
外面黑乎乎的,整条街都没几盏灯。只有远处宫城方向,还亮着一片,像是铁锅底上烤着的炭。
她摩挲着腰间的玉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没指望它突然浮现记忆,也没祈祷什么启示。她只是问自己:这事,做不做?
答案早就有了。
她回到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字:**当为。**
然后吹灭灯,屋里顿时黑了。
她没睡,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屋里的咳嗽声、阿福收拾药具的响动。不知过了多久,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握住门闩。只要打开门,就能走出去,穿过雨幕,直奔宫城。她可以现在就去请命,不必等明天。
但她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她不是江湖郎中,她是翰林编修,是策议司协办。她得按规矩来,得让人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她松开门闩,转身回到案前,重新点亮灯。
油灯燃着,火苗稳定。她取出一张新纸,开始写:
**《请重启牛痘接种以防疫蔓延疏》**
首行落款:翰林院编修沈怀真。
写完标题,她停了停,继续往下写。引言部分讲疫情现状,数据来自她今日所见;第二段讲历史旧法之弊,第三段提出牛痘新法之理,第四段列具体施行方案,最后恳请皇帝准许试行,并愿亲自督办。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推敲。不是怕写错,是怕不够有力。她知道,明天这一疏上去,必定引来滔天非议。有人会说她僭越,有人说她拿人命开玩笑,更有保守派会借机发难,说女子不得干政——尽管没人知道她是女子。
但她必须写。
写完最后一句,她盖上印泥,按下私章。然后把奏疏放进公文匣,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雨小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脸:孩子的、母亲的、老人的、那个愿代未婚妻赴死的年轻人。她想起渔村老族长说过的话:“人生在世,不怕做错事,怕的是该做事时不敢做。”
她没再想别的,慢慢睡了。
不知何时,雨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屋顶,又斜斜地映进窗,落在她的脸上。她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案头那盏灯,终于熄了。
她躺在黑暗里,呼吸平稳。
明天,她要去见皇帝。
明天,她要说:臣,请命研制牛痘,以救京城百万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