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定襄 (第1/2页)
黑烟往北方飘了五天。
苏无为跟着它。
马换了两匹——张公谨的斥候在边境接应,把跑废的马换走,把喂饱的马牵来。
马蹄铁在戈壁滩上磨薄了一层,踩在碎石上,溅起的火星比戈壁滩上的星星还亮。
第五天傍晚,黑烟散了。
不是“飘散”,是“融入”。
像一滴墨落进一缸墨汁里,找不到了。
因为前方天际线上,升起了一道更浓更黑的黑烟——定襄。
突厥颉利可汗的王庭。
定襄是座土城。
城墙是夯土的,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骆驼刺。
骆驼刺的根系扎进夯土里,把墙体撑出一道一道的裂缝。
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突厥人没有修补,他们不靠城墙防守,他们靠骑兵冲锋。
城墙只是羊圈的围栏,把可汗的金帐围在中间。
城墙外面是帐篷。
不是几十顶,是几千顶。
毡帐从城墙根下一直铺到天际线,灰褐色的,像戈壁滩上长出来的一大片蘑菇。
毡帐之间拴着马,马粪的味道混着牛羊的腥膻,被北风卷起来,糊在脸上。
苏无为在朔州闻过马粪味,在戈壁滩上闻过骆驼刺的苦味,在狼牙川闻过妖气的焦味,他从没闻过这种味——五万匹马的粪、十万头羊的尿、几万张生皮子晾在帐篷外面被太阳晒出的尸臭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一百年的汤。
裴惊澜用袖子捂住口鼻。
袖口上沾着戈壁滩的沙土,捂在脸上,沙土灌进鼻子里,更呛。
她把袖子放下来,不捂了。
秦无衣没有捂,她的脸上蒙着妖气衍射镜。
镜片后面,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独眼熟门熟路。
他没有走正门——定襄的城门有突厥兵盘查,没有突厥话和突厥脸,进不去。
他带着三人绕到城西,城西是商贾聚集区。
不是“市场”,是“窝棚”。
汉人、回鹘人、吐谷浑人、西域胡商,挤在城墙和毡帐之间的一片洼地里。
窝棚是用土坯和毡片搭的,门框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门板是一张晒干的生皮子。
生皮子被风吹日晒,缩成一块硬邦邦的板,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巨大的指甲盖。
窝棚之间是一条一条极窄极窄的巷子,巷子地面上铺着一层马粪混着泥水踩实了的硬壳,硬壳上嵌着羊骨、驼粪、碎陶片,还有一颗被马蹄踩进泥里的孩童乳牙。
张独眼在一间窝棚前停下来。
窝棚的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张兽皮,兽皮上插着一把刀。
不是杀皮子的刀,是剥皮子的刀,刀刃是弯的,像一弯月牙。
边镇的人一看就懂:这里收皮货,也收别的——消息、人命、你不敢带在身上的任何东西。
他掀开生皮子门帘。
门帘硬得像铁皮,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刮擦声。
窝棚里很暗,暗得像一口井。
井底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没有束,披散着。
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老羊皮,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
眼睛很小,眼珠是灰褐色的,和窝棚的土墙一个颜色。
他坐在一堆生皮子中间,生皮子摞得比他的人还高。
皮子上还粘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他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在刮一张羊皮内侧的油脂。
刀锋刮过皮面,发出一声一声极细腻的沙沙声。
他听见门帘响,没有抬头,刀也没有停。
“张独眼。你这老东西还没死。”
声音不高,像刀锋刮过皮面。
张独眼在生皮子堆里坐下来。
屁股底下坐着一张还没刮干净的羊皮,羊皮上的碎肉被他的体重挤出来,粘在他的裤子上。
“孙老哥,别来无恙。兄弟奉裴将军之女裴小姐之命,来突厥办点事。借你宝地歇脚,酬金少不了。”
孙老汉的刀停了。
他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珠在昏暗的窝棚里转了一下,落在裴惊澜脸上。
他看见了裴惊澜腰间那柄横刀,刀柄上缠着的丝绳,三股左旋,两股右旋。
他的刀从羊皮上抬起来,刀尖上还挂着一小条白花花的羊油。
“裴将军的闺女?”
裴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窝棚太低,她不得不微微低下头。
“孙老伯。先父在世时,常提起一个姓孙的边商。说那人极善相马,能从一百匹马驹里挑出那匹将来能日行千里的。先父的‘青骢’,便是那人挑的。”
孙老汉的刀放下了。
刀尖磕在生皮子堆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他站起来,背是驼的,不是老了驼的,是在窝棚里坐了几十年坐驼的。
他走到裴惊澜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灰褐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青骢。”
他念出那匹马的名字,声音像刀锋刮过皮面,但底下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颤。
“那匹马,是老孙这辈子挑过的最好的马。裴将军骑着它,救了老孙一家三口的命。大业九年,突厥人劫掠边镇,老孙的婆娘和两个娃被困在村子里。裴将军带着青骢冲进去,把老孙的婆娘和娃从火海里抢出来。青骢的鬃毛被火烧掉了一半,裴将军的左臂被箭射穿了。他把老孙的婆娘和娃送到安全的地方,拨转马头,又冲回去了。老孙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说——‘不用磕头,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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