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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4)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4)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五章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4)
  
  高夫人去了铁山之后,移花宫别院清静了不少。
  
  段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后山的石室里打坐半个时辰,然后在冷杉树下练两趟剑。他练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追着招式走,而是把每一剑都放得很慢,慢到像在湖水里划船。段菻有几次起得早,躲在月亮门后偷看。
  
  他说:“父王的剑越练越慢,慢到后来,剑尖上像挂着一滴露水,怎么也掉不下来。”
  
  段郎听了,笑道:“那不是露水。那是你爹心里的墙渣子。一剑一剑甩出去,甩干净了,人就轻了。”
  
  段菻听不懂,跑去问刀白凤。
  
  刀白凤说:“你爹在练的已经不是剑了。他练的是放下。你以后若遇到心里过不去的事,也去后山石室里坐三天。坐明白了,比学十套剑法都管用。”
  
  段菻似懂非懂,却把那句“练的是放下”记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段蓝完全接手了镇南王府的日常事务。他办事极有条理,朝中大事小情,凡涉及段氏的,他都亲自过问。
  
  陈雨辰在相国的位子上坐得越来越稳。李白慕和方一水两个副相也各展所长,把六部的事务打理得清清楚楚。
  
  段艺的锦衣卫依旧精锐,但办案时多了一层怀柔。他说这身差事是刀,刀能伤人,也能护人。用刀的人若心里有疑,刀就会乱;心里有信,刀才稳。
  
  段苼在监察御史任上更是铁面无私,连段氏宗亲犯了事,他也照参不误。
  
  段菻的武威将军做得像模像样,每日去军营点卯,跟士卒同吃同练。他年纪虽小,但军中上下都喜欢他,说小将军没有王爷的架子。
  
  段蓉和段芸也各有各的事。段蓉被封为昭化郡主后,仍常常回昭化看母亲和雪碧姨娘,有时也帮着处理昭化城的政务。段芸则留在大理,跟着白苏珍学文墨,又跟着曹雪琴学营造。她的银笛功夫没有撂下,常在别院后山的竹林里练习。笛声清越,和冷杉树上的青奴一唱一和。
  
  段郎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真正松下来了。
  
  段蓝送来的公文,他都不看内容,只看段蓝的批语和处理建议。陈雨辰的奏报,他画个圈圈,表示“知道了”。段艺的密报,他拆开扫一眼,然后丢进香炉里烧了。
  
  他对他们说:“这些事,你们自己拿主意。我老了,只想在别院里种花养鸟。”
  
  可段郎闲不下来。他开始在后山垦一片小园子,种些青菜萝卜,又搭了个葡萄架。段菻笑他:“父王,您是镇南王,怎么种起菜来了?”
  
  段郎道:“镇南王的位子传给你兄长了。我现在是你的父亲,这个家的男主人。人吃五谷杂粮,不种菜吃什么?”
  
  他种菜种得极认真,浇水、松土、捉虫,样样亲力亲为。有一回,菜叶上生了虫,他蹲在菜畦边一只一只地捉。捉完了,把虫子放在一片大叶子上,端着往后山走。段菻问他要干什么,他说:“送到后山去。虫子也是命,杀了它们,菜是活了,我心里就多了一重杀业。放回山里,它自去吃它的野草。我种我的菜,各不相扰。”
  
  段菻听得目瞪口呆,回去对白苏珍说:“父王怕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连虫子都舍不得杀。”
  
  白苏珍道:“你父王不是走火入魔。他是想通透了。人跟虫子一样,都有自己的路。你挡了它的路,它才来吃你的菜。你把它送回去,它就不来了。你父王这是在学着跟万物讲和——也就是老子所谓‘道法自然’。儿啊,你是忠王,将来有一天也许会成为大理国的管理者和治理者,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在遥远的未来,人们为了追求高额利润,也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大量使用农药和化肥,无休无止地向土地索取,最终导致瘟疫流行、怪病蔓延,造成了人类的灾难啊——‘后车之覆,前车之鉴。’你父王这才是真正的活明白了!”
  
  段郎捉虫放虫的事,很快传出大理城。有人说段王爷仁厚,有人说段王爷老了心软。段郎听了只是笑笑。他照旧种他的菜,练他的慢剑。有时候白苏珍来帮他除草,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段郎说:“我以前总觉得,这世上非黑即白,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现在才知道,黑白之间还有好大一片灰。灰里藏着善,也藏着恶。你得蹲下来,仔细看,才能把善的捡回去,把恶的放下。”
  
  白苏珍道:“真之,您这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和尚了。”
  
  段郎道:“我可成不了和尚。我酒肉不戒,老婆孩子一大堆。我这叫红尘里的修行。”
  
  白苏珍笑着摇头。
  
  这天午后,蓝花带着孙子锻炼从移花宫过来。锻炼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亮得像洗过的黑葡萄。他一下马车就挣开蓝花的手,朝菜园子跑去。蓝花在后面喊:“慢些,别摔着!”
  
  锻炼头也不回,只挥着小手:“不摔不摔!我去找爷爷!”
  
  段郎正蹲在菜畦边拔草,听见喊声抬起头。锻炼已经冲到了跟前,一头扎进他怀里。段郎被撞得往后一仰,手里的草飞出去老远。他哈哈大笑,把孙儿举起来转了一圈:“我的小炼炼,想爷爷没有?”
  
  锻炼搂着段郎的脖子,脆生生道:“想!想爷爷的豆角,想爷爷的葡萄,还想爷爷的大青鸟!”
  
  青奴站在冷杉树上,听见有人提它,歪着脑袋“啾”了一声,展翅飞下来,落在锻炼身边。锻炼咯咯直笑,伸手去摸青奴的羽毛。青奴也不躲,反而拿脑袋蹭他的小脸。
  
  蓝花走过来,笑着嗔怪道:“这孩子,一听说要来看爷爷,早上连饭都不肯好好吃。非说爷爷的菜园子里有比桂花糕还甜的东西。你说他这嘴,是不是随了你?”
  
  段郎道:“随我?我小时候可没他这么馋。他这馋,随他爹。”
  
  说着把锻炼放下,从菜畦边摘了一根水灵灵的嫩黄瓜,在衣襟上擦了擦,掰成两截,一截给锻炼,一截给蓝花。锻炼咬了一口,脆生生地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甜瓜!”
  
  蓝花接了黄瓜,也不吃,只看着孙子和段郎笑。她在石凳上坐下来,说:“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锻炼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我原想把他留在移花宫,让蓝花宫里的女官教他认字。可这孩子性子野,坐不住。他爹段蓝说,不如送到你这里来,由你亲自带。他说你如今连虫子都不肯杀,心软得能拧出水来,教孩子正合适。”
  
  段郎一听就笑了:“蓝儿这是把我当教书先生了?我自己的字都写得跟鸡爪子似的,哪里教得了孩子。再说,我也就能种个菜,养个鸟。你让我教锻炼,我只怕把他教成了小菜农。”
  
  蓝花道:“小菜农有什么不好?你忘了,当年在桃花渡,你第一次见我,就是因为在渡口摆了个小菜摊。那时候你卖的萝卜,洗得比谁都干净。你还说你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块地种。如今有地了,也该让孙儿知道知道土地的味道。”
  
  段郎看着正在追青奴的锻炼,眼神柔软下来。他想了想,说:“行。那就让他跟着我。我种菜,他拔草;我练剑,他扎马步。认字的事,让苏珍和雪琴轮流教。这孩子聪明,不能耽误。”
  
  蓝花点点头,说:“还有一桩。锻炼夜里总喊梦话,说怕黑。他爹说,是上次跟段菻去后山抓萤火虫,迷了路,回来后就落下这毛病。我想请梦璃给配几服安神药,又怕他小小年纪不该吃药。你是爷爷,你说怎么办?”
  
  段郎沉吟片刻,说:“不用药。我小时候也怕黑。后来我娘教了我一个法子。每到晚上,就在窗前点一盏灯,灯上贴一个‘安’字。灯亮着,心就安了。你回去也给锻炼的房里点一盏这样的灯。再让他把青奴带过去,有鸟陪着,他就不怕了。”
  
  蓝花笑道:“这法子好。又便宜又管用。可比我当年只会抱在怀里哄强多了。”
  
  段郎道:“你当年哄孩子,那是全天下最会的。你哄蓝儿的时候,我隔着半个大理城都能听见你唱歌。那歌声一起,连洱海边的水鸟都往你窗前飞。蓝儿现在这么稳重,都是你小时候给他打的底子。”
  
  蓝花“啐”了一口:“又来取笑我。我那是瞎哼,和红叶妹妹的琴声不能比。”
  
  段郎道:“怎么不能比?红叶的琴声是天上的,你的是人间的。天上的能洗心,人间的能暖胃。都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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