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5章 陈默看见的真相 (第2/2页)
陈默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从怀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陆峥的号码上停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又重新亮起。
他想起陆峥在天台上问过他的那句话——“你确定你在走对的路吗?”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走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现在他知道了。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他不是一个被体制抛弃的受害者,他是一个被人设计好的棋子,每一步都在幽灵的棋盘上,走得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他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陈默?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拿到了我爸的遗书。”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不是受贿,是被幽灵陷害的。举报人的身份信息是苏卫民,背后的资金来自高天阳。幽灵利用张敬之走完司法程序,又利用我的仇恨杀了张敬之。我们都被他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哪?”陆峥的声音变得清醒而警觉。
“我爸的老房子。五楼,502。”
“锁好门,别让任何人进去。我二十分钟后到。”陆峥顿了顿,又说,“陈默,你爸的事,夏晚星在档案馆也查到了线索。张敬之发现了案件疑点,写了补充侦查建议,但被人按下了。举报人苏卫民,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举报者。”
陈默握着电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十二年来,他头一回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那些被埋在暗处的真相,陆峥也在查,夏晚星也在查。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他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走到今天才和他们碰头。
“陆峥。”
“嗯。”
“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陆峥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也是被骗的”。他只是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说了一句话:“你父亲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走错路。现在拐回来,还来得及。”
陈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窗外开始泛白,江面上起了雾,浓得化不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份泛黄的案卷——“陈国良受贿案,编号1997-刑-1142”——把它和他父亲的遗书放在一起。案卷的封皮和信纸并排搁在灰尘满布的木地板上,隔了十二年的光阴。
他父亲在信里说:铁盒子用防水胶带封过,应该还没坏。
他要回一趟老家。
去那棵老槐树下,把他父亲藏了十二年的东西挖出来。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灰尘,他没有拍。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十二年没开过的窗户,清晨的雾气和江水的腥味一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点了一根烟。
烟雾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江城的晨雾,哪一缕是他肺腑里吐出来的浊气。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到肺叶最深处,像是要用烟草的辛辣把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压下去。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三声,两轻一重。是国安行动组的暗号。
陈默打开门,陆峥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竖得高高的,头发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是江雾凝成的露水。他身后站着夏晚星,风衣的下摆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
“东西呢?”陆峥开门见山。
陈默把信递给他。陆峥站在门口就着楼道里那盏昏暗的声控灯看完了整封信,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把信递给夏晚星,自己走进屋里,在那堆旧纸箱前蹲下来。
“你爸当年查到的线索,比我们早了十二年。”陆峥的声音很低,“如果他没被陷害,幽灵可能早就落网了。”
“没有如果。”陈默掐灭烟头,“我爸当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调查情况报告给了上级。他以为组织会给他公道,可他不知道,幽灵就藏在组织里。”
夏晚星看完信,抬起头看着陈默。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很克制的理解。
“陈默,你在‘蝰蛇’这几年,幽灵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你父亲?”
陈默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他从来不提我爸的事。他只说张敬之是罪魁祸首,让我把仇恨对准张敬之。”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我恨了张敬之十二年,到头来发现我恨的人和我一样,也是受害者。”
陆峥从纸箱里翻出那本工作笔记,翻到画着组织结构图的那一页。他盯着“幽灵”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图上的名字,除了主审法官和张敬之,还有两个。一个叫段明德,一个叫曾广福。陈默,你爸有没有写这两个人的身份?”
“没有。但段明德这个名字,我听说过。”陈默皱起眉头,“他是江城市发改委的一个副处长,五年前调去了西北。曾广福我不认识。”
夏晚星飞快地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曾广福,原江城市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二零零八年因车祸去世。”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峥站起来,把工作笔记合上,放进证物袋里。“主审法官,心梗。证人,一个车祸一个溺水。张敬之,坠楼。曾广福,车祸。高天阳,被阿KEN暗杀。所有跟当年那件案子有关的人,除了逃到西北的段明德,全都死了。这不是巧合,这是幽灵在清理旧账。”
“段明德还活着?”陈默的眼睛一亮。
“五年前调去西北,之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可能幽灵还没找到他,也可能他已经躲起来了。”陆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找到段明德,就能串联起完整的证据链。”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江面上的雾开始散去,露出远处江岸上密密匝匝的楼群轮廓。陈默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江城的早晨很美,朝霞从江对岸的天际线上升起来,把江水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可他眼里的江城,从来不是温柔的。
这座城市底下埋着太多的秘密,每一个秘密都连着血,连着命。他父亲把秘密埋在老家的槐树底下,一等就是十二年。现在他要去把那些秘密挖出来。
“老家的地址给我。”陆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派人去取,你现在的身份不方便离开市区。幽灵的人还在盯着你。”
陈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那是江城乡下的一个村子,他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都合抱不住。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他把便签纸递给陆峥,手指在便签纸上停了一瞬。
“树下埋的铁盒子,用防水胶带封过,应该还在。”他的声音有些哑,“如果里面的东西还在,幽灵就跑不掉了。”
陆峥接过便签纸,郑重地放进冲锋衣的内袋里。
“你放心,我会亲自去取。”
三个人走出了那栋老楼。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裂缝的水泥路面上。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热气在晨风里袅袅升腾。
陈默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踏进父亲的老房子,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放在楼下的信箱里。
赵山河说的没错。陈国良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字斟句酌,喝醉了才肯讲实话。可他在留给儿子的那封信里,句句都是实话。
一个做了一辈子刑警的人,最后留给儿子的遗物,是一份真相。
陈默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上。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被江风一吹就散了。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大步朝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