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天才 (第2/2页)
陈凡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徐拯:“徐拯,你觉得呢?”
徐拯方才一直在听洪升诵读,此刻被陈凡点名,微微一怔,随即认真道:“夫子,学生觉得……这篇八股文,确实厉害。”
“哦?”陈凡挑眉,“说说看,厉害在哪里?”
徐拯沉吟片刻,道:“学生以为,这篇文章至少有三处过人之处。”
“其一,破题高远。【圣人推极化理之妙,而见君子之德,有不可测者焉】,开篇便将【笃恭】二字提升到【化理之妙】的高度,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居高临下,俯瞰全局。这种气魄,学生自愧不如。”
“其二,层次分明。从恭到笃,再到笃恭,层层递进,如剥茧抽丝。尤其是笃而不恭,则恭有时而息;恭而不笃,则恭有时而衰一句,对仗工整,义理精到,将笃与恭的关系辨析得清清楚楚。”
“其三,气势恢宏。后文以渊渊乎、浩浩乎形容君子之德,又以天地之无息作比,将君子之恭与天地之德相提并论,格局极大,非有深厚学养者不能至此。”
徐拯说完,向陈凡躬身行礼:“学生愚钝,只能看出这三点,请夫子指正。”
陈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头:“说得很好。”
他转向惠应麟,道:“惠公子,我这弟子说的,可入你耳?”
惠应麟冷哼一声:“算你这弟子还有些眼力。”
陈凡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
这一个“不过”,让全场气氛瞬间凝滞。
“不过什么?”惠应麟皱眉。
陈凡缓步走到父显智身前,接过那篇文章,指尖轻点道:“这篇文章,确实是一篇好八股文。但好八股文,未必就是好文章。”
惠应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陈凡道:“我方才说不错,是因为这篇文章确实写得不错——八股格式规范,对仗工整,义理通顺,气势也足。但不错之上,还有很好;很好之上,还有绝妙。你这文章,距离绝妙二字,还差得远。”
“你!”惠应麟怒目而视。
陈凡却不疾不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破题虽高,却失之空泛。圣人推极化理之妙,这化理二字从何而来?题目出自《中庸》,讲的是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何曾提到化理?你为了拔高立意,硬生生造出一个化理来,看似高深,实则离题。这就好比建高楼,地基没打牢,楼越高,越危险。”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层次分明,却流于堆砌。无一时之不恭,无一事之不恭,无一人之不恭,排比虽工,却重复累赘。恭字连用了六次,笃字用了四次,看似气势恢宏,实则词穷。真正的大家,一字千钧,何须反复絮叨?”
第三根手指:“第三,气势恢宏,却虚而不实。渊渊乎、浩浩乎,这些形容词确实好听,但究竟什么是渊渊,什么是浩浩?天下之人如何向风慕义,如何望尘景从?你只说了一个结果,却没有说过程。君子之恭如何感化天下,你一笔带过,全赖读者自行想象。这叫什么?这叫偷懒。”
陈凡收回手指,淡淡道:“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句——天下之平,岂有他道哉?亦惟笃其恭而已矣。这句话看似斩钉截铁,实则大谬不然。”
“《中庸》原文说的是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强调的是君子之德的自然流露,而非刻意为之。你这一句亦惟笃其恭而已矣,把天下之平完全归结为君子的恭,忽略了天下之人自平的本意。这不是在阐释圣人之言,这是在曲解圣人之言。”
陈凡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惠公子,你这文章,八股的形式是有了,但八股的灵魂——对圣人之言的敬畏与精研——却丢了。你写的是八股文,不是圣贤之道。看似花团锦簇,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全场死寂。
惠应麟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士居原本听得入神,此刻杯陈凡这句话震得双目骇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作为和靖书院的经长,自然能看出陈凡所指出的问题。
那些问题,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惠应麟的文章确实漂亮,漂亮到足以掩盖这些瑕疵。
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陈凡竟如此不留情面,一针见血。
“你……你胡说!”惠应麟终于找回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你不过是在强词夺理!”
陈凡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转向徐拯,温声道:“徐拯,我方才说的这些,你可听明白了?”
徐拯眼中光芒闪烁,重重地点头:“学生明白了!”
“那好,”陈凡笑道,“现在,我教你写这篇八股文。”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墨,而是看向惠应麟:
“惠公子,我方才挑了你文章的刺,你可服气?”
惠应麟咬牙:“不服!”
“好,”陈凡点头,“那我便让在场诸位做个见证。我这弟子,读书不过两年,我今日现场教他写,若写出来的文章不如你的,我陈凡当场辞去入直文华殿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