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8章 身世如菜莫问来处 (第2/2页)
但原来没有忘。原来它一直藏在那里,藏在某种比记忆更深的地方。
娃娃鱼看着他忽然红起来的眼眶,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酸菜汤接过来,用力擤了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他妈是什么玄力,太邪门了。”
“不是玄力。”娃娃鱼的目光落在巴刀鱼身上,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闪动,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是意境。厨道玄力的本质不是让食材变异,而是让食材里蕴藏的情感被激发出来。食物之所以能治愈人,从来就不只是因为它能填饱肚子。你记住的味道,是跟谁一起吃的,是在什么时候吃的,是吃到嘴里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厨道’。”
巴刀鱼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对话了。他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境界里,手中的锅铲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每一次翻动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他能感觉到那块五花肉里残存的玄力正在被他一点点激发出来,那些玄力像是一群萤火虫,在肉块之间流转、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附着在每一块红烧肉上。
这就是意境厨技。
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特效,不需要什么华丽炫目的手法。只需要你把心放进菜里,让吃菜的人能感受到你的心意。这个道理他其实一直都懂,从他第一天拿起锅铲的时候就已经懂了,只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些看似最朴素的东西,往往藏着最深的道理。
红烧肉出锅了。
琥珀色的肉块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酱汁浓稠油亮,冒着热气。巴刀鱼端着盘子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说来也怪,那肉块刚靠近小女孩的嘴唇,缠绕在她身上的灰色雾气就像遇到了克星一样,剧烈地翻涌起来,发出某种几不可闻的嘶鸣声。
小女孩张开嘴,吃下了第一口肉。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层灰雾像是被阳光照射的霜一样,迅速消融、蒸发、散尽。乌紫的嘴唇恢复了血色,发青的脸颊泛起了红润,连蜷缩的身体都慢慢舒展开来。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痛苦和恐惧,只有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清澈和天真。
“爸,我饿了。”她说。
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嚎啕大哭。
酸菜汤别过头去,用力吸了吸鼻子。娃娃鱼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发现豆浆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碗——因为端着碗可以挡住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巴刀鱼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刚才那道菜消耗了他大量的玄力和精神,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站都站不太稳。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的手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那个小女孩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叔叔,你做的肉,跟我妈妈做的一个味道。”
巴刀鱼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说:“那你以后常来吃。”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女儿走了,临走前往巴刀鱼手里塞了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巴刀鱼也没数,随手揣进了围裙口袋。他不是那种会说“不要钱”的人——开餐馆的不要钱,那还开什么餐馆。但他也不是那种会趁火打劫的人,等会儿让酸菜汤算算成本,多的给人家退回去。
娃娃鱼把凉透的豆浆放在桌上,走到巴刀鱼面前,仰头看着他。她被两个麻花辫衬得圆润可爱,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认真。
“鱼哥,你刚才那道菜,用的不是普通的意境厨技。普通意境是‘让人感受到厨师的心意’,但你刚才那道菜,是让那个小女孩感受到了她妈妈的味道。你不是在用自己的记忆做菜,而是在激发食材本身的记忆。”
巴刀鱼愣了愣:“食材本身的记忆?”
“对。”娃娃鱼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铁锅上,“每一棵菜、每一块肉,在被做成菜之前都有自己的经历。猪是吃什么长大的,菜是在哪片地里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会在食材里留下痕迹。普通的厨师只能做出色香味,玄厨能做出自己的心意,但只有极少数的人——极其极其少数的人——能够唤醒食材里蕴藏的、不属于自己的情感。”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这种能力,在玄厨协会的记载里,被称为‘归元厨心’。上一个拥有归元厨心的人,是两百年前的那位厨神。”
厨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酸菜汤手里的油条终于没拿住,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油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确实还行。”他说。
娃娃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在跟他说上古厨神的传承,他在评价自己炒的肉好不好吃?这种脑回路是认真的吗?
但巴刀鱼接着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的那什么厨神什么传承,我听不太懂。”他靠在灶台上,手里还拿着筷子,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酱汁,整个人看起来跟“神”这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我听明白了一件事——我能做别人做不了的菜,我能帮别人治医院治不了的病。既然这样,那我就多做几道菜,多帮几个人。”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管他什么厨神不厨神的,先把中午的酸菜鱼做了,外面客人都等半天了。”
酸菜汤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能把天花板掀翻的笑声。他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好!好!做酸菜鱼!管他娘的厨神!先做酸菜鱼!”
娃娃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一个傻笑一个真傻的男人,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案板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上,落在巴刀鱼沾着酱汁的围裙上。
那些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而巴刀鱼已经把铁锅重新架好,热油,下料,准备做今天中午的酸菜鱼。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神情还是那么专注,仿佛刚才那道惊动了整个厨房的红烧肉,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顿家常便饭。
只有案板旁边那颗放了三天的大白菜,在阳光照到它的那一刻,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