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90章 银杏树下的石凳 (第2/2页)
“怎么样?”陆时衍坐在对面,手里没拿筷子,只看着她。
“还行。”苏砚说。
“只是还行?”
“比我做的好吃。”她承认了。但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比我点的外卖,还差一点。我常点的那家淮扬菜,牛肉做得比你好。”
陆时衍笑了一下,开始动筷:“那我下次试试。”
苏砚说:“我没让你试。”
“我自己要试。”陆时衍说,“有个目标是好事。”
苏砚没理他,低头吃饭。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这在她二十年的独居生涯中,是从没发生过的事。她把这归结为今天太累了。后来她去洗碗,看见陆时衍站在旁边擦灶台,动作很慢,像在雕花。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公司上市还让她安心。
当然,安心的日子过不了几天,就又有新的乱子。
主要是来自外界。他们身边的那群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方如海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陆时衍什么时候回律所处理积压案件。蒋瑶则拉着苏砚逛了一次菜市场,试图教会她辨别新鲜蔬菜和注水肉。苏砚学得很认真,但一转头就全忘了。她站在菜市场中间,左边是卖活鸡的,右边是卖腊味的,头顶上还悬着一排血淋淋的牛骨,脸上的表情像误入了另一个星球。
蒋瑶问她:“苏总,你平时吃什么?”
苏砚答:“营养针。”
蒋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营养针。我们公司研发的,打一针管八小时,包含人体所需的所有微量元素和蛋白质。口感还行,有点像淡味豆浆。”苏砚一本正经地说。
蒋瑶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被外星人掉包了的地球人。
后来这件事被陆时衍知道了。他没笑,只是把苏砚的营养针全扔了。苏砚很生气:“你知道那东西研发成本多高吗?一支够你买一车白菜!”
陆时衍说:“我不管。在我这里,吃饭就是吃饭。你打那些,跟吃药没区别。我不能让家里多一个需要打针的病人。”
“你才病人!”苏砚火了。
“我是。”陆时衍说,“我病得不轻,专治你这种不会好好吃饭的。”
苏砚气得在客厅转了三圈。可到了饭点,她还是坐到了桌前。陆时衍做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荤素搭配。苏砚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火气就散了。
“这比营养针好。”她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陆时衍没听清。
“没什么。”苏砚别过脸。
两个人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惊天动地,也不海誓山盟。最多的对话,发生在厨房和饭桌上。她嫌他做饭太慢,他嫌她连剥蒜都剥不干净。她喜欢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他说太冷。他爱看老电影,她就在沙发上打瞌睡,快睡着了还要嘟囔一句“这男主角没你帅”。
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发生在一个雨夜。苏砚接到公司电话,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她立刻拍板。她放下筷子就往外走。陆时衍拦住她:“先把饭吃完。”
“来不及。”她说。
“再紧急,也不差这十分钟。”陆时衍说。
“你不懂。”苏砚说。
“我懂。”陆时衍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但我更懂你。你现在不吃,今晚就再也不会吃了。然后明天早上起来,又打一针,假装自己不饿。苏砚,你骗得了你的胃,骗不了我。”
苏砚站在玄关,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着窗户。
“陆时衍,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活?”她问。
“因为你的方式,是错的。”
“谁规定的?”
“没人规定。”陆时衍走到她身后,把手覆在她握着门把的手上,“可我想让你活得更久一点。至少,活得比我久。”
苏砚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等察觉的时候,已经被陆时衍从背后抱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温热。窗外的雨声很大,可那一刻,苏砚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案子我不去了。”她说。
“真不去了?”
“不去了。”她吸了吸鼻子,“你煮的面,我要吃两碗。”
后来,那个雨夜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转折点。苏砚开始学做饭,闹出的笑话能编一本大书。她把醋当酱油、把糖当盐、把微波炉当烤箱用,差点把厨房点着。陆时衍从不拦她,每次都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提醒一句。更多时候,他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浮着一丝笑。
苏砚后来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看笑话?”
陆时衍说:“不是。我在看一个人,怎么慢慢活过来。”
很多年后,小银长大了。有一年秋天,她拉着苏砚去银杏树下拍照。那棵树已经移到了新校区,石凳也移过去了。小银拍完照,跑去买糖葫芦。苏砚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风把落叶送到她脚边,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细雨里,陆时衍撑着那把破伞,带着她走到这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
小银举着糖葫芦跑回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苏砚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忽然说:“你爸爸第一次带我来这儿,我还不觉得这棵树有什么特别。”
小银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地问:“现在呢?”
苏砚抬头看看那满树金黄,又看看远处那个正在走过来的男人,笑了笑:“现在觉得,它像是我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