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月》 (第2/2页)
“我叫琼水。”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过去。”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就是这片银塘。她总觉得,只要找到银塘,就能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他被她的话打动了。他开始帮她寻找记忆,带她游览月宫的每一处角落,给她讲天上的故事和人间的传说。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
可天条森严,神仙不能与凡人相恋。他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
事情终究败露了。天帝震怒,将他打入轮回,永世不得再回月宫。而她——那个叫琼水的女子——也在混乱中消失了,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沈镜喃喃自语,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你都想起来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问。
沈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想起了前世,可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等你。”那人说,“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在哪里?”
“就在这里。”那人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她化作了一座山,就是你脚下的这座北邙山。她用自己的血肉,为你筑起了一个可以仰望月亮的地方。”
沈镜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脚下。积雪覆盖的山峰,此刻在他眼中,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那起伏的山峦,仿佛是女子的曲线;那嶙峋的岩石,像是她凝固的骨骼;而那呼啸的风声,则是她千百年来不变的呼唤。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镜的声音颤抖着。
“因为她爱你。”那人说,“她知道你被贬下凡间后,一定会想念天上的月亮。所以她化作了这座山,让你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找到一个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沈镜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进雪地里。冰冷的雪刺痛了他的手掌,却远不及心中的痛楚。他想起了琼水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了她笑起来时的样子,想起了她在银塘边跳舞的身影……
“我要去找她。”他抬起头,坚定地说。
“你找不到她的。”那人叹了口气,“她已经融入了这座山,再也没有人形了。”
“那我就留在这里。”沈镜说,“她化作山,我就化作山上的石头,永远陪着她。”
那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可知道,你若留下,就再也无法回到月宫了。你将永远困在这个凡尘俗世里,受尽生老病死之苦。”
“我知道。”沈镜说,“可我宁愿受苦,也不愿再与她分离。”
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说着,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白光。那白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悬浮在空中。
“这是我毕生的修为,”那人说,“我将它赠予你。有了它,你就可以在这座山上开辟一方天地,与琼水长相厮守。”
“那你呢?”沈镜问。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人说,“你我本是一体,何必分彼此?”
话音刚落,那人的身影便开始消散。先是双脚,然后是双腿,接着是躯干,最后是头颅。他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那颗珠子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回荡——
“万事如诗何,一腔激碧血。笑谈月下羞,玉骨冰霜雪。咫尺少私言,天涯多异决。若非奇妙殊,暗自蹙眉拙。”
沈镜捧着那颗珠子,泪如雨下。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到山顶的最高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他举起那颗珠子,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力,将它砸向脚下的山石。
轰——
一声巨响过后,整座北邙山都震动起来。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黝黑的岩石。那些岩石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光,然后越来越亮,最终整座山都变成了一片银白色。
沈镜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风中。他感觉到了琼水的存在,她就在这座山的深处,她的心跳与山体的脉动融为一体,她的呼吸与山风交织在一起。
“我来了。”他在心里说。
山风呜咽,像是回应。
从那以后,北邙山上多了一处奇景。每逢月圆之夜,山顶便会泛起银白色的光芒,远远望去,如同一片银色的池塘。有人说是月光照在山石上的反光,有人说是山中有宝物现世,也有人说,那是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团聚了。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那只孤雁知道。
每年冬天,当大雪纷飞的时候,它都会飞到北邙山上空,盘旋三圈,然后向南飞去。它的叫声依旧凄厉,却不再孤单,因为总有一阵山风,会陪着它一起歌唱。
而那首《定风波》,也从此失传了。
据说,最后一个听到它的人,是一个在雪夜里迷路的樵夫。他说,那天晚上,他听见山顶传来歌声,歌词是这样的:
“昨梦寻君万里攀,
醒来独望晓霜妍。
春水秋云千帆上,
何往?
风流人物耀高天。
眼里利名浮叶朵,
谁个?
昆仑不语绽丹莲。
朝雨暮霞花似鹤,
雪薄,
人生忽似袅轻烟。”
樵夫说,那歌声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大家都说,那不过是个梦罢了。
毕竟,这世上哪有什么银塘呢?
只有月亮知道。
月亮什么都知道。
可月亮不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挂在天上,看着人间的一场场聚散离合,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看着那座山上的银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