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宝钞与钢轨 (第1/2页)
东宫议事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长安官场荡开层层涟漪。
最先动起来的是户部。
戴胄回衙后,当即召来所有主事以上官员,闭门三日,拟出了《天授宝钞发行细则》。
细则共九章八十二条,从钞券印制、防伪、兑付,到担保物评估、流转规则、违约处置,事无巨细。
最精妙的是第三章第七条:“凡认购宝钞满千贯者,可获‘优先股’一份,凭此股可参与铁路沿线商铺抽签,中签者享十年免税。”
“这是许玄的主意。”戴胄在呈报东宫的奏疏中写道,“格物院算过,铁路一通,沿线地价必涨。以未来之利,诱今日之资,事半功倍。”
奏疏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李易的批复就回来了:“准。另增一条:认购满万贯者,其子弟可入格物院附学,习格物致知之术。”
这条增补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格物院附学,虽非科举正途,但谁不知道那里教的是真本事?蒸汽机、电报、飞鸢……哪一样不是改变时代之物?
一时间,长安富商巨贾奔走相告。
西市最大的丝绸商王元宝,连夜盘点家底,凑出五万贯现银,第二天一早就堵在户部门口。
“戴尚书!王某愿认购五万贯,十年期!”他捧着一叠飞钱汇票,手都在抖,“只求……只求一个附学名额,给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
戴胄看着那叠汇票,面额从百贯到千贯,密密麻麻盖着各大钱庄的印鉴。
“王掌柜,”他缓缓道,“宝钞尚未开印,认购要等十日后的‘宝钞局’挂牌。”
“我等!”王元宝急道,“王某就在这户部门房等着!十日也好,百日也罢,这名额一定要拿到!”
消息传开,户部门前很快排起长队。
有抬着整箱金银的,有捧着地契房契的,更有甚者,牵来西域良马、南海珍珠,问能否折价抵充。
戴胄不得不调来金吾卫维持秩序,又在衙门外搭起凉棚,摆上桌椅,让书吏现场登记认购意向。
三日下来,登记簿堆了半人高。
戴胄连夜核算,光是意向认购额,就已突破八百万贯。
“还不够。”他对着油灯,拨弄算盘,“铁路三期预算就要一千二百万,飞鸢扩产要三百万,电报线铺设计划要五百万……缺口至少还有一千两百万。”
正发愁,段纶来了。
工部尚书没走正门,而是从后衙翻墙进来的——前门已被富商们堵得水泄不通。
“戴老!”段纶一身便服,满头大汗,“快,给我看看登记簿!”
戴胄推过簿子:“怎么,段尚书也想来认购?”
“我哪有钱!”段纶快速翻看,眼睛越来越亮,“我是来给你送主意的——你看这些富商,要的不是利息,是机会!铁路沿线的地、矿山的股、格物院的名额……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他抽出笔,在空纸上唰唰画起来:“咱们可以把担保物分等级。认购千贯,给商铺抽签权;认购五千贯,加矿山勘探权;认购万贯,再加格物院附学名额。若是认购五万贯以上……”
段纶笔尖一顿,压低声音:“可授‘皇商’匾额,子孙三代,优先承揽朝廷工程。”
戴胄倒吸一口凉气:“这……逾制了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段纶盯着他,“戴老,铁路要是停了,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殿下要的,是一个能转起来的局。咱们把局做活了,将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规矩。”
戴胄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当夜,户部后堂的灯亮到天明。
而此时的格物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许玄站在新浇铸的铸铁平台前,看着工匠们用水平仪一点点调整平台位置。
平台长三丈、宽两丈、厚两尺,重达二十万斤。
为了把它运进工坊,墨衡设计了一套滑轮组,用八头牛拉了两天才就位。
“左前角,再垫高一厘。”墨衡蹲在平台边缘,眼睛贴着水平仪的气泡。
工匠用钢楔轻轻敲打,气泡缓缓移向中心。
“停!”墨衡举手,“固定!”
粗大的地脚螺栓被拧紧,将平台牢牢锁死在钢筋水泥地基上。
“成了。”墨衡直起身,长舒一口气。
许玄走过来,伸手抚摸平台表面——经过精铣,平整如镜,能照出人影。
“千分之一的精度,就靠它了。”墨衡拍了拍平台,“有了这个基座,镗床的主轴跳动能控制在万分之五以内。滚珠轴承……应该能成了。”
“段纶派来的工匠到了吗?”许玄问。
“到了,在偏院等着呢。”墨衡擦了擦手,“工部将作监的八级大匠,来了六个。领头的姓郑,据说祖上三代都是铸钟的,手上功夫了得。”
两人往偏院走。
院子里,六个工匠正围着一台小型蒸汽机研究。
那是最新的立式机型,结构紧凑,功率却不小。
见许玄进来,为首的老者连忙行礼:“小老儿郑三锤,见过许监正、墨监正。”
“郑师傅不必多礼。”许玄扶起他,“段尚书信里说,您最擅长精密铸造?”
“不敢说擅长,只是有些心得。”郑三锤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铜质齿轮,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这是小老儿平日练手做的,公差能控制在千分之三寸。”
许玄接过齿轮,对着光细看。
齿形均匀,表面光滑,啮合处严丝合缝。
“好手艺。”他由衷赞叹,“郑师傅可愿来格物院?俸禄按八级大匠最高档,另配宅院一座。”
郑三锤却摇头:“小老儿是工部的人,段尚书派我来,是帮忙的,不是跳槽的。等镗床造好了,我还得回去。”
许玄和墨衡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惋惜。
这样的人才,若能留在格物院……
“先不说这个。”墨衡岔开话题,“郑师傅,您看这台蒸汽机,若是要造更小的型号,用在飞鸢上,难点在哪?”
郑三锤蹲下身,仔细看了半晌:“气缸。越小越难造,密封、散热都是问题。还有这曲轴……”他指着那根精钢锻造的轴,“飞鸢上用的,要比这轻一半,但强度不能减。难。”
“所以我们才要造精密镗床。”许玄说,“有了它,就能加工更精密的零件。气缸内壁可以磨得更光滑,曲轴可以铣得更均匀。”
“那还等什么?”郑三锤站起来,眼中闪着光,“带我去看图纸。”
接下来的日子,格物院机械工坊成了不夜城。
郑三锤带来的五个工匠,个个都是好手。
车、铣、刨、磨、钳,各有所长。
他们和格物院的工匠混编成组,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镗床的零件一个个加工出来:主轴、齿轮箱、进给丝杠、床身……
每完成一个部件,墨衡都要亲自测量,误差超过千分之一寸的,当场返工。
郑三锤起初不服——工部的标准是百分之一寸,千分之一?闻所未闻。
但当他看到墨衡用千分尺测量时,那根细如发丝的指针在刻度间微微颤动,他沉默了。
“墨监正,”某天深夜,两人在工坊里吃宵夜,郑三锤忽然问,“您说,这么精密的玩意儿,造出来到底要干嘛?”
墨衡咬了口馒头,指着窗外。
夜空下,长安城的轮廓被煤气灯勾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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