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上下交孚,黍稷薿薿 (第1/2页)
张岱与祁彪佳出了苏州府,一路乘船向北,没过几日便到了淮安府地界。
此时南方各省的漕船已将去岁的漕粮运抵通州,正陆续回返。
宽阔的河面上,船只首尾相连。
那些回程的空船并未闲着,船舱里堆满了北方的皮毛、杂货,两淮的官盐以及私盐,还有山东的大豆、北直的棉花等物。
号子声、叫骂声、沿岸商贩的揽客声混杂在一起,端的是热闹非凡。
寻常官员士绅北上,到了这里,只需顺着运河继续往北便可。
纵使担心漕河过闸时有船毁人亡的风险,那在几处关键的闸口雇些车马,水陆互换也就是了。
这是百年来南来北往最稳妥的方法。
更不要说,拿着驿符,直接徵用驿站的马匹民夫了,那就更是省钱省力了。
然而,祁彪佳与张岱到了这处繁华地,却在淮河南岸的山阳县里停了脚。
他们在县城中花钱雇了两名标丁,谈好嚼用安家等费之後,便直接调转方向,顺着淮河一路往西去了。
这本就是两人出发前便商议好的路线。
要看新政的成色,去北直,去京师自然很好。
但除此以外,却还有一个地方,更能让他们看到新政最真实的情况。
河南汝宁府,真阳县。
这个在天下版图中微不足道的平凡县城,正是《大明时报》上,那位神出鬼没的李钦差第一次出手之处。
是以,要看新政成色,在这个时间点,天下再没有比真阳县更合适的地方了。
若这等偏僻之地的治政都能落到实处,那天下其余各地的新政,自然更是势如破竹。
而若此地依旧是弊政苟且,官样文章,那便说明新政终究还是过往的许多改革一样,失之於疏、於急、於怠。
但这样的话,这里的时弊,却正好就作为祁彪佳入京亮相的第一道奏疏!
至於奏疏的名字,到底是叫《请革新政浮躁沉心实作疏》还是叫《关於新政落地的改进建议以真阳县为例》,这却可以後面再仔细斟酌。
诸事料理妥当,短暂歇息了一日,一行人重新启程。
——
而这一动身,沿途所见却总是让人心中烦闷。
此时正值六月末,中原大地上,种冬小麦的农户,在月初便已收割完毕,晾晒入仓。
而种粟、黍的这些春播作物的,却还要再熬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盼来秋收。
而国朝定制,夏税五月开徵,七月必须收齐。
这春秋两税,是不管你今年种的是夏粮地(如小麦)还是秋粮地(如粟或水稻),到了时间,那是一定要交的。
不管这税最後有多少能上交国库,但地方的末端,每年的徵税诸事,向来是只有多收,而没有少收的。
张岱沿着淮水一路西行,越走,心情就越发糟糕。
沿途之中,地方弊政与生民的苦困,层出不穷。
路口的收税点,胥吏们淋尖踢斛,毫无顾忌。
村口的申明亭,本是里老调停纠纷之地,在这个时节,却反而变成无赖地痞逼着农户画押卖田的所在。
百姓卖儿鬻女的哭喊声,破家逃散的凄凉背影,并未到充塞道路,处处可见的地步。
但百里之中,遇到三四起这样的破事,也是稀松平常。
要知道,今年淮泗一带已算是难得的风调雨顺。
黄河未曾决口,也没有大范围的洪涝、蝗灾或是大旱。
可即便如此,这片大地,在穿越者降临此世十个月後,却依然在过往的泥沼里沉沦。
京师里掀起的宏大风浪。
江南儒生们犹在耳畔的慷慨豪言。
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祁彪佳在福建已见多了这些事,心中倒没那麽多触动,只是一路走,一路将各地的世情记录在册罢了。
但张岱不行。
他今年虽已三十岁,却一直在秦淮左近闲游。
路途最远到处,说来不过是苏州、应天等地罢了。
长江下游这个地方,土地肥壮,商贸发达,又有棉布、丝织等各种手工业。
只要不是太过惫懒,抑或是染上恶习的人家,无论如何也能找到一碗饭吃的。
所以,综论起来,吴会那边这种催人破家逃亡的事情,还真没有淮泗这边多。
张岱一路上,总要出言喝止,甚至掏出散碎银两去帮扶那些人家。
可是,帮得了淮安的,帮不了凤阳的。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永远。
是以一路往西,越走,张岱却是越发沉默了。
就连祁彪佳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不再记录了。
因为不必记了。
或许偶尔能碰上一个稍有良心的县令,但绝大多数地方的世情,其实都是一般无二的吃人。
好不容易翻过淮泗,走过凤阳,一行人拐入河南地界。
但迎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般昏昏沉沉的世道模样。
直到这一天。
一行人越过新蔡县,进入真阳县地界,又往前行了约莫十里。
突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让他们勒住马缰的,是路边的木牌。
沿着官道,差不多每隔一里左右,便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木牌。
张岱翻身下马,走到木牌前,将上面的告示逐字念出。
「皇恩浩荡,垂怜小民。今真阳县奉旨重整纲纪,更易新政。特与全县乡民定立三约,诸位务要听真。」
「头一件:往後县里马户、运粮等一切杂泛差役,尽数革除。各户不再轮值劳役,只按亩交税便好。诸多差役,改由官府雇人帮办。」
「第二件:本年夏税,明定科则,无有半分滥收多收。上田一亩只收三升,中田二升,下田一升。本月正逢收麦之际,银贵粮贱,县官怜悯小民不易,粟米折价三钱,小麦折价四钱,诸位乡亲交税之时,本色也可,折色也可。」
「第三件:原先逃荒在外、躲避差役的乡亲,只要肯回乡安生种地,过往罪过一概不究,从前旧欠一笔勾销。县衙里还发给谷种、耕牛、农具等等,助尔等安家活命。」
「最後,再告诸位乡亲。」
「若有那等烂心肠的无赖胥吏、宗族豪强,敢包揽钱粮多收多派,或是伪造地契,谋夺百姓田产的,尔等只管来县衙击鼓首告!一经查实,立刻抄没家产,其中一半,赏给首告之人!决不食言!」
这告示没有半句之乎者也,粗浅直接。
而所谓的定立三约,更是谈不上什麽精妙大政。
但张岱的嘴唇动了动,却是笑了起来,「幼文,看来你的策论,是没得写了。」
祁彪佳却是哈哈大笑,「张宗子,你这话说得我如同个盼着天下大乱的奸臣一般!」
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走吧!往里再看看!」
也不怪两人只是初见告示,还未见半分田亩,便已觉得本地大治。
在这个昏暗到极点的时代,一个县官,轻易便能改变一县生民的状况。
这道理,其实就和汉高祖入关中的约法三章一样。
并不是刘邦开布的三法多麽高明,也不是什麽道家无为而治多麽精妙。
说到底,在一个已经昏暗到极点的时代,只是带点良心,就足够做好许多事情了。
一行人拨马继续前行。
果然,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与过去几日截然不同的风物。
沿途的农田,虽然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些抛荒,但多数地方都已经种了作物,就算没有种作物的地方,看起来也是重新开垦过的,像是要修养地力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