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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1章 旧页根系

  第1221章 旧页根系 (第2/2页)
  
  一粒孤零零的金色光点,浮在浩瀚无垠的碧蓝海面之上。
  
  他伫立栈桥末端,望着水中倒影,许久之后,低声道出一句话。
  
  “拔除探针之前,必须先查清,当初拔走命灯的究竟是何人。”
  
  杨昭君站在身侧,海风再度吹拂而来。她抬手拢住被风吹乱的发丝,缓缓开口应答。
  
  “北渊采灯客临走之前留下一句提示,北渊海眼之下,镇压着古老旧物。
  
  倘若拔灯之人来自北渊,那柄短刀上沾染的暗红色泥土,或许能够寻出更多线索。”
  
  沈无名轻轻颔首,转身向着回途走去。
  
  栈桥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声响,一步接着一步,如同古钟敲出的节拍。
  
  声声回响,在空旷海港之上久久回荡,不曾消散。
  
  当夜子时降临,东境无垠海面再度掀起汹涌大潮。墨十七早已在柱底暗口外围布下三层共振缓冲膜,以此隔绝扰动,避免取针之时封层遭受二次冲击。
  
  沈无名与杨昭君换上贴身短靠,二人腰间各自系牢一条浸过归墟石粉的细绳,倘若暗口深处突发险情,便可凭此绳索彼此牵引,互为依仗。
  
  铜灯安放在偏院石桌之上,灯火沉静安稳,笔直向上舒展的灯焰,宛若一柄矗立在沉沉暗夜之中、稳住四方风浪的定海针。
  
  踏入暗口之前,沈无名取出韩奉遗留的那柄短刀,取细布仔细裹好刀柄,只将锋利刀刃露在外面。他屈膝蹲在柱底石台之上,指尖沿着柱身根部那道浅淡铜金细线缓缓摩挲探查。
  
  直至指尖触碰到封层与海眼屏障熔接而成的最深一层,指腹之上,顿时传来一缕极其细微的震颤,好似指尖正轻轻触碰一根绷至极限的琴弦。
  
  “探针藏在熔接层下方三寸,尖端扎入旧页根系的末梢之中。”墨十七蹲在身侧,催动刻线符凝神感知片刻,抬首压低声音说道。
  
  “我标记了三处最优入手点位,第一处在裂隙东侧三分,第二处在西侧一寸,第三处在裂隙正中。三处共振相位各不相同,必须挑选一处,不会牵动整片封膜的位置。”
  
  沈无名选定裂隙东侧三分的那一处点位。他从墨十七手中接过一枚纤细银制探针钳,将钳尖顺着封层表面的铜金色细线,缓缓向内探入。
  
  钳尖刚一触碰到探针尾端的刹那,封层深处响起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碰撞声,仿佛两根尘封万古、早已锈死的齿轮,终于精准咬合对上齿口。
  
  他稳稳稳住手腕,操控钳尖轻轻夹住探针尾端,缓缓向上提拉。探针扎入地底极深,每向上拔出一分,封层内部便漾开细密震颤,如同自幽深海底,慢慢拽起一根深埋万古的旧锚。
  
  杨昭君半跪于裂隙另一侧,双掌紧贴封层表面,运转存在法则稳固周遭空间,防止探针拔起的瞬间,牵动整片封膜崩裂异动。
  
  针身被抽出约莫两寸之时,沈无名指腹骤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探针表面并非光滑金属质地,其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密刻痕,仿佛有人将整根针身当作刻简,在针体之上尽数写满文字。
  
  他继续将探针向上拔出半寸,凑近墨十七递来的小灯凝神细看。针身之上的刻痕微小繁密,字迹,竟与旧库门框内侧留存的那行小字全然相同。
  
  “灯柱之下,海眼之中。旧誓不灭,灯主不终。”墨十七逐字轻声念出,神色微微一变,“这并非只言片语,是一整篇完整文字,尽数镌刻在这枚探针之上。”
  
  沈无名并未急于继续拔针,他先将探针尾端妥善固定妥当,转头对墨十七吩咐道:“取出刻录符,把针身上所有文字完整拓录下来。拓写完毕,我们再继续拔针。”
  
  墨十七立刻取出三枚刻录符,借灯焰缓缓烘软符面,一片接着一片,小心贴向探针裸露在外的那段针身。
  
  符面甫一接触针身刻痕,银灰色符纸表面当即浮起层层密密的金色小字,好似有执笔之人,正以细毫在符纸上飞速誊抄铭文。
  
  三枚刻录符尽数用完之时,针身裸露段落上的文字,已经完整拓录下来。墨十七小心收好拓录完成的符纸,微微颔首示意沈无名,可以继续动手。
  
  沈无名收紧钳尖,稳稳发力,将整根探针彻底从封层之中拔出。针身脱离封层的一瞬,裂隙深处盘踞的旧页根系猛地剧烈一颤,仿佛一根深埋地底的神经末梢,被外力轻轻扯动。
  
  紧随其后,封层表面那道铜金色细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内收拢。缺口两侧的熔接层相互挤压,将探针扎出的针孔彻底弥合封死。
  
  全程之中,杨昭君始终运转存在法则稳固周遭区域,直至封层完全合拢复原,她才缓缓收回按在封层之上的双手。
  
  沈无名将拔出的探针托于掌心。针身纤细修长,通体呈暗银色,表层镌刻的纹路在灯火映照之下,漾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
  
  他把探针凑近鼻尖轻嗅,针体上残留一缕极其稀薄的暗红痕迹。此物与当初自短刀之上刮取的泥土本源一致,质地粗粝,腥气内敛,好似被海水浸泡万年的火山浮石碾碎之后留下的残末。
  
  “北渊。”沈无名缓缓开口,道出二字。
  
  待三人退回到偏院之时,遥远天边已然漾开一层蒙蒙青灰曙光。沈无名将探针与短刀并排摆放在石桌,又依次铺开三枚刻录符,逐字逐句辨认符上拓录的文字。
  
  杨昭君静立一旁,抬手将灯火调亮一寸,照亮符纸之上的铭文。
  
  刻录符上记载的文字并不连贯,受针身弧度、符纸贴合程度所限,部分字迹模糊晦涩,难以辨识,但依旧能够拼凑出一段自述。
  
  写下这段文字之人,自称“奉灯者”。他乃是北渊第一代采灯人的后裔。九万年前,九海命灯被人拔取之后,海眼轰然大开。北渊海眼与东境海眼之间,裂开一道幽深昏暗的连通裂隙。
  
  他循着裂隙一路向南跋涉,待到抵达东境海眼底部,却见命灯早已不在柱顶,海眼正不断向外喷涌旧世浊秽之物。
  
  单凭一己之力,他无法彻底封死海眼。只能剥离自身一部分存在法则,化作旧页残片压入海眼屏障之内,暂且封堵住裂隙。
  
  而后他将一柄短刀插入封层,短刀之上镌刻着自身本源共振频率,留给后世来人,作为接引的凭据。
  
  文中如此写道:“吾以残页封海眼,以短刀为凭。后之来者,若欲重燃命灯,须先寻吾本源。吾之源在千域北渊,渊底有旧物,旧物不醒,本源可寻。旧物若醒,本源当自归。”
  
  沈无名将这段文字反复品读两遍,恰好与北渊采灯客离去之前留下的话语相互印证。北渊海眼之下镇压着旧物,那便是当年奉灯者封海眼之时,没能彻底根除的隐患。
  
  奉灯者将自身本源留在北渊,以渊底旧物作为牵引,静待后世来人前去求取。而寻取本源的先决条件,便是旧物不能苏醒。
  
  一旦旧物苏醒,本源便会自行归位。到那时,封层与海眼之间的对接,将会出现无法预判、难以掌控的偏移。
  
  “所以韩奉埋下探针,目的绝不只是偷取脉根。”沈无名放下探针,指尖轻点那行“旧物若醒,本源当自归”。
  
  “他埋下探针,还借机往封层之内渡入一丝外来共振。这道共振会顺着旧页根系一路传导至北渊,惊扰海眼底下沉睡的旧物。”
  
  杨昭君面色骤然沉下:“旧物一旦被惊动,奉灯者留在北渊的本源便会自行归位。本源归位,封层与海眼的对接发生偏移。”
  
  “偏移一旦成型,韩奉便可名正言顺宣称命灯脉根根基不稳,借机要求重新勘验,甚至直接接管命灯。”
  
  “正是如此。他埋下的探针仅仅只是引信,真正暗藏的炸弹,埋在遥远北渊。”沈无名站起身,将刻录符连同探针一并收入袖中。
  
  “三日之内,我们必须动身前往北渊。要在旧物被彻底惊醒之前,寻到奉灯者的本源,将其稳住。”
  
  话音尚未落下,偏院门外传来秦岳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秦岳推门而入,脸色惨白,手中紧攥一枚传讯符,符面不断闪烁暗红色微光。
  
  “北渊出事了。”秦岳快步上前,将传讯符递向沈无名,“远航麾下船队在北面三百里巡守之时,探测到北渊海面出现异常波动。”
  
  “海底持续传来低频震动,足足延续大半炷香。震动频率,和柱底封层本身的脉动形成倍频共振。远航判断,北渊海眼正在苏醒。”
  
  沈无名接过传讯符,符中传来远航简短而沉肃的汇报之声:“北渊海面浮起大片白色浮沫,厚度约莫半尺,蔓延范围超过三十里。”
  
  “浮沫之中混杂微量银灰色颗粒,疑似被惊扰而起的旧物碎屑。本地采灯人已经紧急疏散沿岸三座渔村,暂时没有人员伤亡。”
  
  “但浮沫依旧向外扩散蔓延,倘若持续下去,三日之内便会铺满北渊通往东境的整条海路。”
  
  沈无名将传讯符轻放在石桌,与探针并排摆放。探针表层暗银刻痕,在符光映照之下微微发亮,好似一根尾端已经点燃的引线,向着远方那处隐匿的炸药堆缓缓燃烧。
  
  “天亮即刻动身。”他转头看向杨昭君,“我带着墨十七前往北渊。你留守海宫,紧盯韩奉的动向。”
  
  杨昭君没有立刻应答。她静静凝望他片刻,才缓缓开口:“韩奉不会留在海宫,等你监视。昨夜离开灯枢堂之后,他连夜登上巡海使座船,如今船只早已驶出外港。”
  
  沈无名微微一怔,转瞬便洞悉全盘谋划。韩奉埋下探针是引信,他乘坐的座船,便是亲手点燃引线的那只手。
  
  他急着赶回天巡台呈报消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之计。真正打算,是绕道奔赴北渊,赶在众人之前抵达海眼,亲手引爆那根引线。
  
  “他动身多久了?”沈无名开口询问。
  
  “昨夜子时之前便离港。座船速度极快,走北面深水航道,顺风顺流。我们的小船逆流北上,至少要比他多耗费半日行程。”
  
  沈无名不再多言迟疑。他抬手提起石桌上的铜灯,灯焰在他掌心安稳燃烧。迈步走到门口,回头望向杨昭君。
  
  他读懂她眼底的顾虑。北渊凶险莫测,海眼苏醒之后会生出何等变数无人知晓,她不愿让他孤身涉入险境。
  
  可海宫这边同样不能无人镇守。韩奉既然绕道北上,天巡台那边极有可能另遣人手,趁东境空虚前来作乱。
  
  “你守好柱灯。”沈无名轻声说道,“只要这盏灯尚在燃烧,我就一定能回来。”
  
  杨昭君默然片刻,抬手将他腰间那根归墟石细绳重新仔细系紧。又取出一枚小巧铜铃,系在绳结一侧。
  
  这铜铃是她昨夜亲手铸造,铃声轻细,却能穿透茫茫海风,传至数里之外。
  
  “铃响之时,我便能听见。”她轻声说道。
  
  沈无名将铜铃握在掌心,冰凉金属早已被她的体温烘得带着一丝暖意。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踏出偏院。
  
  天光缓缓放亮,东境海面笼罩一层灰蓝色薄雾。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在薄雾之中透出一点温润金色微光。
  
  他手提铜灯,走下海宫层层长阶,穿过渐渐苏醒热闹的海市,朝着港口方向快步前行。
  
  港口栈桥之上,一艘吃水浅、航速迅捷的灰篷快船早已整装待命。墨十七抱着全套勘测器具静候船尾,秦岳正在岸边解开船缆。
  
  闻仲带领三名雷部好手,早已登船等候。皆是精挑细选,熟稔水性、通晓海路的老手。
  
  沈无名踏上船板的刹那,铜灯忽然轻轻震颤一下。灯火不曾摇曳晃动,唯有灯座底部传来一缕短促脉冲。
  
  好似一声来自北方的呼唤,穿透整片东境海域,径直落于他的掌心。
  
  他抬眸望向北方。海面尽头,薄雾正被一股自海底翻涌而上的暗流搅碎,露出下方大片灰白色浮沫。
  
  浮沫之中,银灰色颗粒在晨光里漾开细碎反光,仿佛有人打翻一整筐碾得细碎的旧银。
  
  “开船。”沈无名沉声下令。
  
  灰篷快船调转船头,迎着北面裹挟咸腥气息的海风,破浪疾驰而去。身后东境海市,在晨光里一点点缩小,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也淡成一粒朦胧金色光点。
  
  沈无名心中清楚,那盏灯火会持续长明。只要灯火不灭,杨昭君便能在浩荡海风之中,听见他的铃响。只要灯火不灭,他便有归途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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