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间奏·新乡新人 (第2/2页)
我没参加这件事没有提前和任何场馆的人讲,也很难解释。其实我当时心情也不好,虽然放弃滑板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当自己意识到这坚持最久的体育项目也没能在我内心里留下什么痕迹,我再次对自己感到失望。
这个行为和利娜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等她听说之后,可能以为我放弃参赛和她有关,便主动联系了我。
因为利娜在骨折中,不方便动弹,所以我提出主动去她家找她。利娜和我一样住在布鲁克林街区,不过是在Bedford-Stuyvesant,因为治安问题我爸没有让我独自前往,而是开车送我。
敲门,门被打开,是利娜。她右手打着石膏,用一条洗得发灰的旧围巾兜着,挂在脖子上。石膏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个笑脸,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涂的。她左手撑着门框,人站在门缝中间,但没有让开的意思。
然后我就开始解释,一开始我们的语言都很客气,她鼓励我参赛并且祝愿我拿冠军,但渐渐利娜有点不太理解我的意思。我自己大概说了些“我没什么才能”“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滑板”之类的,这其中的某句话可能激怒到了她,她瞬间变脸了——那很可怕,我是说,我也是这时才深刻意识到,她其实真的很恨我。
你唯一的才能就是无法成就任何事情的无能——被这样说了。
然后我觉得我没办法再待在美国了。
就这样我来到日本,和你们认识,到今天……但可能我并没有发生改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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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泉虽然最后能上哪个学校要看成绩和中介的本事,不过他其实有个心仪的院校,也就是位于加利福尼亚的加州大学尔湾分校。选择加州的原因是他的偶像,也就是《曾经因伤病而落泪的我不想因伤病而落泪的你所写的排球身体素质训练教材》的作者空井崇,目前正在当地排球俱乐部尔湾Polar Bears当训练教练,有机会的话岩泉想要拜他为师。我吐槽为什么加州的排球俱乐部要叫自己北极熊。
不过虽然同时美国,纽约和尔湾可是隔了约4000千米,哪怕直行飞机也需要接近6小时,不可能当天能够往返,所以等岩泉在我家休整几天之后,我和我爸陪他,三人一同前往加州。尔湾没有大型国际机场,我们只能先抵达LAX 洛杉矶机场,再租车开40分钟前往尔湾。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我爸聊天的话题一下子拐到我想不想要一辆车作为18岁的生日礼物,让岩泉大受震撼。
“这样一想,雀你是我们之间年龄最大的……”
“我其实在同级生里也是年龄最大的,可能和日本的入学年龄有关,我好像刚好卡在临界点上。”
“你生日岂不是马上就要到了,还是满18岁。”岩泉的表情像是在焦虑应该送我什么生日礼物。不过我知道岩泉这次过来有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我,所有我说我已经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从洛杉矶到尔湾这一路的风景真是让我咋舌,不仅没有冬天的萧瑟,棕榈树还是绿的,和纽约仿佛不是一个季节。不过说起加州还是夏季的风景最好,高高的棕榈配合一路向前的海滨大道,不远处是梦幻粉色般的夕阳,成为加州的标志性景色之一。
岩泉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包括参观UCI。我爸选择当个尽责的司机,专门接送我们两个,其余时间就消失,他的原话是年轻人玩耍他就不在旁边煞风景了。
这种时候我倒是真心希望自己有一辆车。
“要不我学完开车再回日本吧,回日本就马上考一本驾照。”
“你真的要买一辆车?”
“那不一定,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比如我要是会开车的话今天就不用我爸爸送了。毕竟在美国没有车寸步难行,不要指望这里的公共交通。”
岩泉陷入沉思,似乎也开始考虑是否要尽快学车。
UCI整个校园以一大片森林公园为圆心,所有教学楼沿着外圈环形路 Ring Road 一圈排开,大片阔叶树、草坪、泥土林间小路穿插在校内。比起哥大那种厚重的古典风格,我说不定更喜欢这种充满新鲜空气的感觉。我们并不能进入重点建筑,所以漫无目的地在外围主路闲逛。而岩泉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低沉起来。
“雀,你果然很厉害呢。”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虽然……因为那种事所以需要回日本,但不会觉得寂寞吗?毕竟需要和父母分开。”
“嗯……不太会,因为我知道你们在我身边。”
这话一半是开玩笑,果不其然岩泉局促得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我笑着继续说:“所以阿一你也只需要想着,啊,我在你身边啊,就行了。”
“……拜托你别再乱说话了。”
岩泉这突如其然的伤春怀秋是因为发现自己听不懂周围行人嘴里的英语,也看不太懂告示牌标语,从而大受打击,对此我只能表达遗憾且无能为力。这就是语言的力量,瞬间会把你所有的勇气给消灭殆尽,随即而来的是毒蛇般潜伏的恐惧与寂寞。这样想起来,要是我刚刚回日本的时候是转学去关西地区,想必我也会陷入和岩泉同样的境地。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宫侑说话快一点的话我都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方言真是可怕。不过土生土长日本人听关西话好像没什么困扰,母语真是可恶。
走着走着我们到达了奥尔德里奇公园,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有些人径直躺在草坪上休息,一副非常符合对于美国刻板印象的美好画面,但我觉得草太刺挠了,也不喜欢晒太阳,所以对于这种活动都是敬而远之。
这是个休息的好去处,而岩泉陷入沉思,我知道他打算干什么。在经历了前几天我的那一通无聊童年琐事的坦白后,他稍微有些大脑过载,而经历了几夜的大脑风暴之后岩泉似乎终于构思好安慰我的说辞。所以我正襟危坐准备聆听比我父亲还像我父亲之人的教诲。
他确实打算谈这件事,但说出的话稍微出乎我的意料。
“那句话在我看来只是单纯泄愤而已,没什么很大的实际意义,她根本就不了解你……不过即使我这样说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因为雀你其实非常以自我为中心。自己这样认定自己之后,别人说什么也很难改变。”
这是真的,所以我心虚地沉默了。
“我倒是有其他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
“及川的事。”
岩泉突然提起及川,让我一愣。
“他其实寒假也有远行的准备。你认识何塞·布兰科吗?前阿根廷国家队二传。”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彻的偶像对吧?”
岩泉微妙地看了我一眼。
“没错。小学的时候,正是因为看了日本对战阿根廷的比赛,及川才坚定想要成为那样的二传。现在他已经退役了,在日本V联盟队伍‘立花REDfalcous’担任教练。入畑教练在那里有认识的人,所以这个寒假可以帮及川去见布兰科教练一面。”
“哦……那很好啊,追星成功。”我不太清楚岩泉说这个的用意,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冷不丁把我拉回现实。
“这场会面,可能会影响到及川是否还会继续打排球,毕竟……他其实还没完全确定。”
岩泉撕开了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逃避的问题,我侧过脸不想去看他,直到他继续向我发问。
“雀……你一直说你喜欢及川那种对排球的坚持,可是当他真的放弃排球的时候,你又会如何看待他呢?”
我猛地回头,不敢相信,嘴里连珠炮似的:“你很想知道答案?还是他很想知道答案?这是什么问题!”
岩泉尴尬地安抚暴跳如雷的我,不过还是坚持把后面的话给说完。
“我已经确定高中毕业之后不再会打排球了。及川目前还在考虑,但也有这个可能。如你所见,不管雀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我们对排球半途而废了,并且也没有拿到任何可以称道的成绩。”
“所以……你发现了吗?”
“我们三人之间在排球上大概率取得更高成就的、可能走得更远、打得更久的,其实是你啊。”
我的第一反应是反驳,可以话语堵塞在喉咙里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到最后才挤出那句已经成为我的口头禅般的话语:“那不一样!”
“虽然雀你很喜欢说这句话,但我实在是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岩泉目光投向那块草坪,那是带点灰调的绿。零星几个学生摊开野餐布,抱着课本半睡半醒,几只鸟落在草坪边缘,低头啄着什么,羽毛在天光下泛出湿润的光泽。我完全可以想象岩泉就读这所学校的样子,但不知道我和他自己的想象是否一致。
即使不再打排球,那也是不允许被任何人诘难、任何人都必须要承认的光辉未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对岩泉说:“我上个月做体测的时候,已经确定身高超过180公分了。”
我知道岩泉的身高堪堪卡在了179厘米到180厘米之间并且死都不肯再长一点点,不过他只是笑着祝贺我:“那太好了。”
最后我们在校门口拍了张合照,爸爸说“不抱一下吗”让岩泉再次非常尴尬。
岩泉的美国之行就这样落下帷幕,最后他拿着我从各个地方搜刮而来的备考资料回到日本。珍妮也就趁这个机会重新凑过来,并且转换思路开始逛街买衣服,就这样毫无阻挡地跳进消费主义的陷阱里。不过我必须承认她还是挺有眼光的,如果她没有强迫我穿那些衣服的话。
在实哥也来了一趟美国之后,我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打算真的在美国学完车并且过完生日之后再回日本。在生日当天,我只收到了父母的礼物和朋友们的跨洋邮件,但还是心情十分雀跃,就连菅原告诉我东峰和西谷大吵一架后退出男排部都没能阻挡我的好心情。
如果说还有什么更好的事的话,那就是我在那天收到了及川打来的电话。